头顶的光芒呈现出一种异样的翡翠色。
男人眯起眼,抬手遮挡。
光从何处来,他不知道。
这绝非阳光,但那温度和质感,却又在模拟着阳光的一切。
耳边有鸟鸣,有溪流,甚至有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一片生机盎然的景象,深不见底的苍郁森林,无一不在引诱着生物卸下防备,沉入安详的梦乡。
安详?
这里可是地下城迷宫。
在这片宁静得过分的风景里,他才是一切的‘不和谐’。
遮挡光线的手掌上,粘稠的血液正顺着指缝滴落。脸颊与嘴角,也被温热的液体溅满。
身上厚重的金属铠甲刻满了划痕与凹坑,旧的血渍已成暗褐色,新的液体则五颜六色,散发着刺鼻的气味。他单手拄着一把与身高极不相称的巨大重剑,背负的重盾边缘也崩开了好几个口子。
他放下手,任由那诡异的绿光照在脸上。一道新添的伤口从他脸颊划过,血珠正缓慢渗出,他那双眯起的眼睛里只有警惕。
鸟鸣声,突兀地消失了。
风也停了。
男人猛地从背后抽出盾牌,沉重的剑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不带丝毫犹豫地向前斩去。
刷!
一只试图从视觉死角扑来的巨大飞蛾,连同它斑斓的翅膀,被一分为二。绿色汁液爆开,洒了他一身。
不等他调整姿势,脚下的草地突然拱起,一只磨盘大小的甲虫怪物破土而出,闪着金属光泽的口器猛地咬向他的脚踝。
男人腰部发力,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沉重的盾牌狠狠砸下。
震耳欲聋的巨响中,甲虫的头壳应声碎裂,整个身体被巨力砸进地里。
草丛中、树冠上、阴影里,无数双复眼亮起。振翅声由远及近连成一片。数十只、上百只同样的甲虫怪物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彻底包围。
男人不退反进,一脚踩在刚刚被他砸扁的甲虫尸体上,以此为支点,身体旋风般转动。
重剑的轨迹简单而粗暴,每一次挥舞都带动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没有华丽的技巧,只有最纯粹的力量与速度。
剑锋斩过,甲壳破碎飞舞。
盾牌格挡,撞飞扑来的怪物,再顺势用盾牌边缘的尖刺切开另一只的腹部。
男人在怪物的浪潮中屹立不倒,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只甲虫被他钉死在树干上,那令人烦躁的振翅声终于彻底消失。
男人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他的周围,是堆积如山的甲虫残骸,体液将这片草地变成了泥泞的沼泽。
他依旧没有放松,侧耳倾听了足足一分钟。
确认再无异动,他才哐当一声将盾牌杵在地上,身体靠着盾牌缓缓蹲下。
他从腰间抽出那把专门用来处理素材的匕首,熟练地撬开一只甲虫的胸甲,精准地挖出一枚眼珠大小、散发着微光的晶体。
魔核。
用还算干净的树叶擦掉上面的粘液,看了一眼成色还算不错。
他没有停歇,开始重复这个枯燥的动作。一个,两个,三个...直到将所有能搜刮的魔核全部收入腰间的皮袋。
做完这一切,他才站起身,准备离开这片“森林”。
沉重的铠甲似乎并未影响他的行动,他将重剑插回背后的剑鞘,辨认了一下方向,便踩着满地的甲壳碎块,朝着他来时的大门方向走去。
他没有丝毫犹豫,选择原路返回。
这座地下城迷宫能生成幻境层了,他孤身一人不是逞能的时候。冒险者协会必须重新评估这里的危险等级,否则就是让低阶冒险者来送死。
重回地面的瞬间,刺眼的阳光让罗斯尔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让男人分不清他到底有没有出来。
“是罗斯尔,他出来了!”
一个年轻的冒险者眼尖,高喊了一声。
“骑士大人,你这次...到第几层了?”有人壮着胆子凑上来问。
“大概五十层往下。”罗斯尔扫视了一圈周围那些跃跃欲试的面孔,加重了语气,“进去要做好充足准备,里面情况跟信息上的完全是两码事。”
说完,他不再停留,向冒险者协会走去。
作为贤者小队里最坚实的前排,罗斯尔的话在冒险者圈子里极有分量。他那张严肃的脸就是信誉的保证。
公会里,苏菲娜正坐在他们小队常坐的角落,指尖萦绕着一缕冰蓝色的魔力,冻着桌上的麦酒玩。
看到罗斯尔推门进来,她的眼眸才亮了亮。
“你的脸色比你的盾牌还难看。”
“地下城异变了。”罗斯尔在她对面坐下,沉重的铠甲压得木椅发出一声吱呀,“出现了幻境,怪物也比之前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苏菲娜脸上的散漫收敛,她坐直了身子,认真地听着罗斯尔的每一个字。
罗斯尔叙述完,从腰间的皮囊里抽出了一把造型奇特的匕首,放在桌上。
“这是...?”苏菲娜的目光被吸引了过去。
“在那座地下城里捡的,”罗斯尔言简意赅,“一个精英怪掉的。”
苏菲娜伸手拿起,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她仔细端详着刀身上的符文。
她掂了掂,随即看向罗斯尔:“漂亮是漂亮,不过...”
罗斯尔没有回答,只是从苏菲娜手中借过匕首,将其竖在厚实的橡木餐桌上,然后松手。
没有声音,没有阻碍。
那把匕首悄无声息地穿过了坚实的桌面,只听铮的一声轻响,小半截刀身已经稳稳地扎进了下方的大理石地砖。
“看来...地下城里藏了不少好东西。”苏菲娜喃喃道。
“我总有股不好的预感。”罗斯尔却皱紧了眉头,那是一种身经百战的战士才有的直觉。
“下次行动时一定要先确保自身安全。”
“嗯。”罗斯尔点头。
回到自己的房间,罗斯尔卸下全身的重甲,端来几盆热水,用软布细细擦拭着陪伴他多年的重剑与盾牌。
盾面上又添了几道深可见骨的划痕,那是拜地下城里一种蜥蜴魔物的利爪所赐。
次日上午,冒险者协会一如既往地喧闹。
罗斯尔推开大门,他那身厚重的铠甲在走动间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与周围冒险者们的脚步格格不入。
“哟,这不是罗斯尔大哥嘛!怎么有空来协会了?”
一个过分热络的声音从旁边的酒桌传来。罗斯尔侧过头,看到一个年轻人正满脸堆笑地冲他挥手,他身旁还围着几个一脸崇拜的新人蛋子。
布伦是罗斯尔少数看得上眼的年轻人,身手不错脑子也灵光。只可惜,这小子最大的梦想就是接接委托,赚点小钱,晚上能在酒馆里吹嘘自己的事迹。
看到罗斯尔望过来,布伦立刻撇下那群新人,三两步凑上前,自来熟地一巴掌拍在罗斯尔的肩铠上。
当!
布伦甩着自己被震得发麻的手掌,龇牙咧嘴,“大哥你这身铠甲又加厚了?是不是把全部家当都砸上去了?”
罗斯尔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吐出几个字:“正经点,我是来打听地下城迷宫情报的。”
布伦一听立马来了精神,他挺起胸膛刻意拔高了音量,好让周围的人都能听见:“问我啊!我可是刚从里面出来,连着下了三次都毫发无伤!怎么样,想知道哪一层的情报?请我喝一杯,我保证知无不言!”
周围几个年轻冒险者顿时投来羡慕的目光,让布伦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第五十层之后,是什么情况。”
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
布斯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是被冰霜冻结的浮夸面具。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呃...呃...”的干涩声音,眼神开始飘忽不定。
“那、那个...罗斯尔大哥,你这不是开玩笑嘛...我、我哪有本事下到五十层啊...”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刚才还崇拜地看着他的新人们,此刻目光也变得有些古怪。
罗斯尔不再看他,迈开步子,经过布斯身边时,他留下一句淡漠的话。
“能活着回来,不代表你征服了那里。别把运气当实力。”
挡在他前面的人群,无论是正在吹牛的还是正在喝酒的,都在他靠近的瞬间自动闭上了嘴,忙不迭地向两旁退开,硬生生挤出一条通道。
一个刚完成第一个委托,正兴奋得满脸通红的年轻冒险者,没来得及让路,差点撞上罗斯尔的胸甲。
他一抬头,正对上罗斯尔那张饱经风霜的脸,‘问候’的话语直接被憋了回去。
公告板上贴满了五花八门的委托,赏金从几个铜币到上百金币不等。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这些琐碎的委托,最终锁定在最顶端那张紧急通告上。
传奇级绿色标识地下城迷宫,威胁等级已于昨日重新评定,所有冒险者小队谨慎接取。
公会的委托等级划分清晰,学徒级、入门级、精英级、传奇级、终焉级,五大等级分明。而除了不设细分的终焉级外,每个大级内部还有绿、黄、红三个小级标识,用以区分具体的危险程度。
传奇绿标。
他之前的担忧不是空穴来风,这样的评定倒也符合罗斯尔的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