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馆里的喧嚣渐渐模糊,麦酒的香气混杂着冒险者们粗犷的笑声,在苏菲娜耳边嗡嗡作响。
她单手撑着脸颊,眼前的烛火已经分裂成了好几个跳跃的光团。
就在她快要一头栽进面前的空酒杯时,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边,酒馆里嘈杂的声浪瞬间矮了半截。
尖长的耳朵在灯火下透着温润的光泽,精灵那独特的气质,让她在这一群大汗淋漓的糙汉子中,显得格格不入。
“青苍的守林人...”
“是贤者夏洛特大人!”
窃窃私语声中,夏洛特看也不看周围,只是无奈地瞧着桌上已经东倒西歪的蓝发少女。
“我以为‘冰蓝的魔女’酒量能和她那八阶魔法一样深不见底呢。”夏洛特伸手扶住了摇摇欲坠的苏菲娜。
“嘿嘿,夏洛特前辈...”苏菲娜眯着眼,努力辨认着来人,脸上泛起不自然的红晕,“我没醉...”
她说着还试图凝聚一点冰霜证明,结果指尖只冒出了一缕不成形的白气,噗地一声就散了。
“行了行了,再喝下去,明天整个王都都要知道最年轻的贤者在酒馆耍酒疯了。”夏洛特半拖半抱地将她架了起来。
夏洛特没好气地颠了颠背上的人,这丫头睡着了也不安分,嘴里念叨的还是‘魔力传导’和‘热能效率’之类的鬼东西。
自从讨伐恶魔大君的伤养好,苏菲娜就一头扎进了魔法研究。
就为了那个‘不用柴火也能加热水的壶’,苏菲娜把自己锁在屋里半个月硬是攻克了小型热能转换法阵的稳定性难题。夏洛特推门进去的时候,差点以为是哪个炼金术士炸了炉,满墙的焦黑,空气里全是魔力过载的臭味。
而苏菲娜就顶着一张小花猫似的脸,举着一个还在冒烟的铁疙瘩,兴奋地对她说:“夏洛特前辈!稳定性解决了,抛去魔石的话...成本还能再降!”
那些被贵族魔法师们嗤之以鼻的‘小玩意’,苏菲娜却当成了毕生事业。
那些家伙在背后怎么议论,夏洛特听得一清二楚。
“冰蓝的魔女?我看是‘万事屋的魔女’吧。”
“放着魔法不去钻研,天天琢磨这些平民的玩意儿,简直是贤者的耻辱。”
起初,连夏洛特都觉得苏菲娜不务正业。
直到那天,一个在委托中失去右臂的老冒险者,颤抖着装上了苏菲娜发明的机械齿轮辅助手。
那是一只由微型法阵驱动的机械齿轮义肢,结构精巧。老冒险者盯着那只手,浑浊的眼睛里全是忐忑。他尝试着驱动义肢,去拿桌上的一杯水。
金属的指节有些生涩地合拢,稳稳地握住了杯子。
他成功了。
男人举着水杯,手臂抖得厉害不是因为义肢不稳,而是他在竭力抑制着什么。最终,他还是没忍住,浑身颤抖滚烫的眼泪砸在地上,嘴里翻来覆去只有谢谢两个字。
苏菲娜反而有些手足无措,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小声说这没什么。
那一刻,夏洛特才算真正看懂了这个丫头。在她那看似胡闹的行为下,藏着一颗怎样炽热又纯粹的心。
国王那小子倒也精明眼看劝不动,干脆大手一挥,把讨伐地下城迷宫的苦差事全权丢给了她。明面上是委以重任,实际上就是逼着她出来放风结交朋友,别把自己闷坏了。
能有这样一位心系平民的贤者,是拜伦王国的幸运。
回到住处,夏洛特只觉得自己的老腰都快断了。
她一边拖着苏菲娜,一边忍不住地小声抱怨。
“看着挺瘦小的,怎么死沉死沉的。”
好不容易将苏菲娜扔到柔软的床铺上,那丫头立刻像是找到了最舒服的巢穴,陷进被子里一动不动。
夏洛特喘了两口气弯下腰,替她解开靴子的绑带。冰凉的皮革靴子脱下,露出了少女被闷得有些发红的脚踝。
“真是的...”
夏洛特摇摇头,伸手想替她把被子拉好。
已经快要陷入沉睡的苏菲娜忽然翻了个身,脸颊在枕头上蹭了蹭,眉头却紧紧皱了起来。
“莎莉菲亚...姐姐...”
一声几不可闻的呢喃,带着梦里的模糊,飘进了夏洛特的耳朵里。
夏洛特准备拉被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苏菲娜此刻却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她的睫毛微微颤动,似乎正经历着什么不安的梦境。
“我是不是...还不够好?”
夏洛特的动作一顿,缓缓直起身,静静地站在床边。
莎莉菲亚。
这个名字她有印象,当初给那个黑发蓝眼的小姑娘占卜过,难不成她就是苏菲娜曾经的老师?
夏洛特看着苏菲娜紧锁的眉头,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疼。这丫头,用魔法造福所有人,拼了命地去证明自己。
原来这份执拗,竟和她有关系么...
既然认可了苏菲娜的理念,那她也要贡献一份力才是。夏洛特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看来,魔法研究所的经费,得再去找国王申请一点了。”
二日,苏菲娜睁开眼时,窗外已经大亮。
她撑着床沿坐起身,冰蓝色的头发滑落肩头带着几分凌乱。她抬手用力按了按,试图把昨晚灌进去的麦酒连同那股晕眩感一起从脑袋里挤出去。
昨晚不应该喝酒的,给夏洛特前辈添麻烦了,而且现在还有些小晕。快速穿衣整理好装备,推门离开了她在王都的住所前往地下城迷宫。
小队在地下城迷宫附近有个冒险者协会提供的临时据点。
角落里,罗斯尔正用一块浸了保养油的软布,一丝不苟地擦拭着他那面几乎和他半个人一样高的重盾。
离他不远的椅子上,布伦仰着头,嘴里叼着半截硬面包,脸色比墙壁还白,一副灵魂已经出窍的模样。
“贤者大人...?”他有气无力地嘟囔着,眼神涣散。
“苏菲娜女士,感觉如何?”
独自坐在另一边桌子旁的齐亚克放下了手中的地图,他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草药茶,神清气爽的样子和另外两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脑袋里像塞了一群史莱姆。”苏菲娜拉开椅子坐下,毫不客气地端起齐亚克推过来的一杯热茶。
“看来只有我和罗斯尔先生懂得节制。”齐亚克微笑着语气温和,却让布伦的脸又白了几分,“这是解酒的草药茶,能让你脑内的史莱姆安静点。”
苏菲娜轻哼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份带着点小腹黑的关心。她将杯子放下,目光转向了那张摊开的地图:“怎么,地图上有什么新发现?”
齐亚克的笑容收敛:“这几天,地下城里的魔力紊乱。”
他伸出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那片区域是迷宫的浅层地带。“幻境层提前了,不只是我们,其他冒险者小队在浅层也遇到了。”
“有个小队昨天在十五层就撞上了,差点陷在里面。一个新人中了招,现在还在协会的医疗室躺着。”
幻境层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它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这意味着整个迷宫的魔力平衡正在被某种未知的力量打破。
恐怕是他们讨伐那头火龙后造成的结果,现在有必要再去好好探查一下。
在冒险者协会重新发布委托后,不少冒险者响应。最终,一支由数个小队组成的联合队伍成型,而身为贤者的苏菲娜,无可争议地成了这支临时团队的领袖。
一行人便顺利抵达了地下城的第五十层。
站在通往下一层的石阶前,苏菲娜的脚步顿住了。她秀眉微蹙,白皙的指尖萦绕起一缕冰蓝色的魔力,在昏暗的通道中格外显眼。
空气中的魔力流动,不对劲。
几乎是同一时间,队伍里其他对魔力敏感的魔法师也变了脸色。
“魔力的流向反了,”一名年轻的魔法师声音干涩,“它们全在往下面涌!”
“更像是在被什么东西抽走。”齐亚克的声音从苏菲娜身后传来。
众人心头一沉。
再往下的几层,本该是洞穴蜘蛛的巢穴、盔甲亡灵大军以及腐尸处刑人,可现在,通道里死寂一片。苏菲娜放出的感知魔力,在触及通道尽头时,就像石沉大海凭空消失。
“我的感知魔力被吞了。”
“我也是!”
队伍里接连发出这样的声音,气氛愈发压抑。
硬着头皮继续前行了约莫十分钟,布伦突然怪叫一声停下脚步:“等等,这条路我们是不是走过了?”
他指着墙上一道不起眼的划痕,“这玩意儿是我手贱刻的!”
罗斯尔闻声转身,他们来时的通路,已经变成了一堵严丝合缝的石壁,仿佛他们是凭空出现在这里的。
迷宫‘活’了过来。
原本的单向通道,开始出现数个岔路。在苏菲娜的授意下,队伍分成几支小队分头探查,可无论选择哪条路,不到十分钟他们又会在同一个大厅里汇合。
“贤者大人,这是高阶幻术!”
“大家,配合贤者大人的魔法强行破开它!”
各色魔法阵在半空中展开,试图撕碎这片虚妄的景象。然而,魔力在触碰到墙壁的瞬间被吸收得一干二净。
半小时。
一小时。
两小时...
时间在无意义的兜圈中流逝,压垮了队伍里一些人的神经。
“啊啊啊!出不去了!我们都要死在这!”一个冒险者崩溃地抱头尖叫,声音里满是绝望。
“贤者大人...求求您,带我们出去吧...”
苏菲娜紧咬着下唇,她环顾四周目光所及,只剩罗斯尔、布伦、齐亚克以及另外三名经验老到的冒险者还保持着最后的镇定。
罗斯尔如一尊铁塔,沉默地护在她身前。布伦则难得收起了轻浮,一手按着腰间的匕首,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四周的石壁开始扭曲,像是被火焰炙烤的蜡烛,缓缓流淌下来。脚下的石板也变得柔软泥泞,化作一片沼泽巨大的吸力从脚下传来,拉扯着所有人向下沉沦。
然后,一切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