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飘着顶级红茶的醇香，莱恩斯却品不出丝毫滋味。
他感觉自己的手不是自己的，沉重的银质茶壶在他手里重若千斤，壶嘴‘当、当’两声磕在瓷杯沿上，才勉强倒出琥珀色的茶汤。
他不敢直视对面的人，眼角的余光刚触及那片黑色的长发，就火烧般地收了回来。
传说中带来终焉的魔女，此刻正捧着茶杯，姿态优雅地轻吹热气，那双被誉为能洞穿灵魂的蓝眸，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杯中旋涡。
这副模样，与娇生惯养的贵族小姐别无二致。
莱恩斯甚至产生了一种荒谬的错觉——他是不是请错了人？
“那个...”莱恩斯喉咙发干，清了清嗓子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赫卡忒女士，请恕我冒昧。关于先祖多科杰...他在冒险团的那些岁月，还算快乐吗？”
莎莉菲亚放下茶杯，白皙的指尖在杯沿上不紧不慢地敲击着，发出清脆的声响。
“快乐？”她偏了偏头，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词的定义，“大概吧。每天不是被高阶魔物追得满地乱窜，就是被不靠谱的队友坑得差点回不来。哦对了，刚开始，他的剑术烂得像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噗——咳咳！”
莱恩斯刚喝进嘴里的一口红茶，差点喷出来。他强行咽下，被呛得满脸通红，剧烈地咳嗽起来。
剑术...烂得像烂泥？
他没听错吧？书籍上白纸黑字写着多科杰剑技高超，曾一剑斩落双足飞龙。
“您是说...先祖他的剑术...很差？”
莎莉菲亚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回答：“不是差，是惨不忍睹。”
说着，莎莉菲亚好整以暇地从怀里摸出一本厚厚的、边角都已磨损的日记本，随手翻开一页。
“喏，我当年闲着无聊，还专门给他写了观察日记。”
她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毫无波澜的语调念道：“某月某日，晴。多科杰被一只巨型史莱姆糊了一脸。那个白痴居然想用剑把它劈开，结果剑插进去就拔不出来了。我让他用个火球术，他说他只能搓出火星子，怕把剑烧坏了。”
莱恩斯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
“哦，还有这个。”莎莉菲亚又翻了一页，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多科杰练习新剑技，成功把自己的衣服划地破烂，光着半边屁股跑了三里路才回到营地。结果第二天就把自己的靴子劈成了两半。我严重怀疑，他跟自己的衣物有不共戴天之仇。”
莱恩斯已经放弃思考了。他感觉自己几十年建立起来的世界观，正在一寸寸崩塌。
站在莎莉菲亚身后的多娜薇瑟，一直如雕塑般静立，此刻那双与主人一模一样的脸上，唇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她很喜欢看主人露出这种鲜活的、带着人情味的神情。
“不过嘛，”莎莉菲亚“啪”地一声合上日记，“他确实是我见过最能坚持的笨蛋。既然在魔法上无天赋，我就让他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剑上，一条路走到黑说不定也能走到顶点。”
心中的敬畏被颠覆，反而让莱恩斯多了几分勇气。他想起先祖日记里那些语焉不详的段落，鼓起勇气问道：“先祖的日记里，反复提到过一位‘黑发的姑娘’...请问，那位是您吗？”
“这个嘛，谁知道呢。”莎莉菲亚眨了眨眼，答得模棱两可，“大陆上的黑发姑娘可不少。那个笨蛋倒是跟我打过赌，说十年之内必能胜我。”
“那...后来呢？”莱恩斯追问道。
“后来？”莎莉菲亚轻笑一声，“他被我吊起来打了好几次，每次都输得灰头土脸。最后一次输完，他抱着剑在角落里蹲了一晚上，之后好几年都没敢再提切磋的事。大概是自尊心受挫了吧。”
莱恩斯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一刻，那个被供奉在大堂，形象无比高大威猛的先祖形象彻底崩塌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鲜活的、有血有肉的少年。
一个剑术很烂但异常努力的笨蛋，一个会因为输了比试而一个人蹲墙角生闷气的倔强小子。一个...会在日记里，偷偷写下对某个黑发姑娘碎碎念的普通人。
“赫卡忒女士，我必须告诉您真相。”他深吸一口气，手指紧紧攥着衣摆，“我的家族...并非多科杰大人的血脉。”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莎莉菲亚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她没有说话，蓝色的眼眸静静地落在莱恩斯身上，那目光没有温度，却比刀子更让人煎熬。
下一瞬，一道白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莱恩斯背后。
多娜薇瑟苍白的手指在空气中轻轻一划，指尖瞬间化作闪烁着金属寒芒的利刃，精准地抵在了莱恩斯颈侧的动脉上，让她看起来像一尊精致又危险的人偶。
“主人。需要我处理掉这个不知好歹的冒牌货吗？”
“等等。”
多娜薇瑟的杀意收敛，但抵在莱恩斯脖子上的手刀并未移开，只是不再散发那股锋锐的气息。
莱恩斯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冰冷的触感依然清晰。
“千年前，多科杰大人在抵御圣雪山魔族入侵的决战中身负重伤，他最后倒在了我先祖的家门口，那时候，我的先祖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平民。”
莱恩斯不敢看莎莉菲亚，只能盯着地面继续说。
“先祖收留了他，为他疗伤，照顾他走完了最后的时光。”
莎莉菲亚的视线轻轻扫向多娜薇瑟。
白发的炼金造物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收回了手，重新隐匿于阴影之中。
“多科杰大人临终前，将自己的手札作为答谢交给了先祖。”莱恩斯的声音里带着颤抖，“他只留下了一句话：‘待我友莎莉菲亚·赫卡忒现身，烦请告知她——我现在是英雄了。’”
最后七个字，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掀起波澜。
“先祖凭借手札里记载的知识和斗技，在奥瑞德城站稳了脚跟，让家族一步步壮大。”莱恩斯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愧疚，“但为了守护这份不属于我们的荣耀...先祖对外谎称，自己是多科杰大人的后人。这个谎言持续了千年。”
说完，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终焉魔女的雷霆之怒。
冒充她友人的后裔，这个罪名，足以让整个家族连同所有财富在一夜之间化为飞灰。
然而，预想中的滔天怒火并未降临。耳边传来的，竟是一声极轻的笑。
莱恩斯愕然睁眼，看向莎莉菲亚。
魔女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情绪，却又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意味。
“我现在是英雄了...”莎莉菲亚喃喃重复着这句话，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个笨蛋。”
莎莉菲亚闭上眼睛，脑海中努力浮现出千年前的某个画面。
刚刚结束一场恶战的冒险团正在分食烤肉，那个叫多科杰的男人突然凑到她身边，脸上带着一种傻气的认真：“莎莉菲亚，我能追求你吗？”
她正跟一块烤得焦香的兽腿较劲，闻言手一抖，差点把肉掉进火堆里。
“你这笨蛋说什么胡话？”她挑着眉，用烤肉的叉子敲了敲他的脑袋，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回道，“等你什么时候名扬大陆，什么时候能在我手上走过十招，再来说这种话吧。”
多科杰愣了半晌，随即挠着头傻笑起来：“好！那我会成为英雄的，你等着！”
这个家伙硬是直接忽略了过十招这句话。
之后的岁月，那个笨蛋真的像疯了一样。
每一次任务都冲在最前，每一次受伤都咬牙不吭，每一次被她轻描淡写地击倒，都会在第二天黎明，继续挥舞他那把某个黑发少女送给他的已经破锈斑驳的长剑。
她一直以为，他只是个单纯热血的战斗狂。
原来...
他把那句玩笑话，当成了约定。
莎莉菲亚睁开眼，那双看尽千年风霜的蓝色眸子里，闪过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湿润。
不久前才看过的日记内容再次浮现。
‘莎莉说我剑术烂得像烂泥，我不服，但好像...确实挺烂的。明天加倍练。’
‘今天又输了，被她用一根树枝就打趴了，还被嘲笑了一整天。可恶，我一定要赢她一次！’
‘我发现了，只要在不断练习中心里想着剑，好像真的能变强。莎莉说得对，我在魔法上就是个白痴，那就把剑练到极致吧。’
‘莎莉菲亚，我现在是英雄了。可惜...没能亲口告诉你。’
莎莉菲亚抬起头，看向窗外。
夕阳正浓，将天边烧成一片瑰丽的金红色。
“多科杰葬在哪？”莎莉菲亚忽然问。
莱恩斯的心脏漏跳了一拍，随即狂喜涌上心头。
魔女并没有追究冒充一事，他知道，家族保住了。
“在北郊的英雄陵园。今天已经很晚了，不知您能否赏脸吃顿晚宴，明早再去...”
“也行，那麻烦你了。”
“我的荣幸，赫卡忒女士。”
多娜薇瑟的身影从阴影中浮现，她漂亮的脸蛋上满是阴郁。
主人要去见那个家伙了。
那个...被包含在自己名字里的‘多’。
咚！
似乎是察觉到白发少女的想法，莎莉菲亚轻轻敲了下多娜薇瑟的脑袋。
“别乱想，你就是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