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斯商会的主宅,晚宴厅。
价值连城的魔晶石吊灯悬于穹顶,光芒倾泻而下,将整张长桌照得亮如白昼。莱恩斯背着手,亲自监督着仆人们的最后一道工序。
为了这场晚宴,他动用了大半人脉,从最顶级的餐厅订来了全套盛宴,每一道菜都耗费了主厨数小时心血。
香煎鹅肝淋着琥珀色的松露酱汁,边缘煎得焦脆,内里却嫩得能渗出汁水。松露炖顶级牛肉用银锅慢煨了大半天,肉香混着菌香醇厚得化不开。蜂蜜烤乳鸽表皮油亮,甜香勾得人食指大动。
压轴的樱桃慕斯,更是需要提前半个月预订的梦幻逸品。
他不信,活了千年的终焉魔女,会对这些人间顶级美味无动于衷。
然而,莎莉菲亚的目光掠过那些精致华美的菜肴,最终却定格在长桌最末端 一个几乎被银盘阴影淹没的小角落,那里孤零零地摆着一碟朴素的蜂蜜小蛋糕
“就这个吧。”
在莱恩斯惊愕的注视下,莎莉菲亚示意要一块蜂蜜小蛋糕,随意地咬了一口。
莱恩斯的笑容僵在脸上,那不是他吩咐厨房随便做的填充甜点吗?作用仅仅是垫在樱桃慕斯下面,让摆盘显得更饱满,连正式菜品都算不上!
“赫卡忒女士,您尝尝这个,这是雪城最...”莱恩斯连忙拿起碟子,盛了一小块递过去,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的推荐。
莎莉菲亚顺从地尝了一口,细细品了品。
“啊,太甜了。下次少放点糖,清爽些才好。”
莱恩斯一口气堵在胸口,脸都憋红了,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压轴的甜点比不过自己厨子随手烘焙的一个垫材。
站在莎莉菲亚身后的多娜薇瑟,唇角无声地扬起。她向前一步,素手抬起,在空中轻轻打了个响指。
空气中荡开一圈模糊的水波,一只温润的白瓷盘凭空浮现在餐桌上。盘中静静躺着六块精致的蔷薇花形点心,薄如虫翼的糖霜在灯光下闪着微光,清甜的奶油香气瞬间压过了满桌的珍馐。
多娜薇瑟有些炫耀的声音对莎莉菲亚轻声道:“主人,甜度是按照您上次的吩咐调整过的。”
莎莉菲亚拿起一块,小口品尝,眉眼舒展开来。
“嗯,这次可以。”
得到夸奖的多娜薇瑟,微微侧过头用一种胜利者的姿态,瞥了一眼旁边石化的莱恩斯。
那眼神里满是挑衅与不屑。
莱恩斯大脑一片空白。
?
莎莉菲亚后来也对几道新奇的菜肴表现出了一点兴趣,其他几道料理倒是很符合莎莉菲亚的胃口,她平时没接触过那些高级的食材和香料。
“赫卡忒女士,关于明天去英雄陵园的事,还需要安排马车吗...”
“不用那么麻烦。”莎莉菲亚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直接打断了他。“走过去就行。”
莱恩斯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第二天清晨。
街道早已苏醒,铁匠铺的敲打声、小贩的吆喝声混杂着马车驶过石板路的清脆声响。
莎莉菲亚在莱恩斯的陪同下慢悠悠地走着,她忽然在一个贩卖以王国贤者为基础造型的糖果摊位前停下了脚步,视线就这么黏在了上面。
跟在她身后的莱恩斯,额角已经挂上了汗珠。
作为奥瑞德城首屈一指的商会之主,莱恩斯的知名度不亚于此地的某些贵族。此刻,他恭敬地跟在一个黑发少女身后,已经引来了不少探究的目光。
“那个...赫卡忒女士,我们是不是该...”莱恩斯低声提醒,试图将这位魔女的注意力从糖果上挪开。
“嘘。”莎莉菲亚伸出一根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转头对摊主说,“这个蓝色造型的糖果我要了。
摊主是个满脸皱纹的老者,见状连忙笑道:“哟,小姐的眼光不错啊,这可是以拜伦王国冰蓝的魔女苏菲娜为原型的蓝莓味糖果。”
“嗯嗯。”
“嗯嗯。” 莎莉菲亚点点头,没等莱恩斯掏出钱袋,便已抢先一步付了铜币,剥开糖纸,将糖果塞进嘴里。
莱恩斯只觉得眼皮一跳,心中暗自腹诽:终焉魔女的喜好,果然和常人不同。
约莫一个小时后,他们抵达了北郊的英雄陵园。
陵园内霜蔷薇开得正好,洁白的花瓣上沾着晨露,风中带着淡淡的花香。
莱恩斯引着莎莉菲亚,在一片不起眼的墓碑群中停下。那是一块极其朴素的石碑,没有华丽的雕刻,没有繁琐的铭文,只刻着一行字:多科杰之墓。
莎莉菲亚看着那几个字,久久没有说话。
“墓碑这么简陋。”她轻声开口,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真像他的风格。”
莱恩斯恭敬地回答:“这是多科杰先祖的遗愿。他说,死后只想作为一个普通人安眠,而不是被英雄的名号所累。”
莎莉菲亚的目光重新落在多科杰的墓碑上,她伸出手轻轻地抚摸了刻在上面的模糊字迹。
随后,她抬眼,指了指莱恩斯怀里抱着的花束。莱恩斯被她一指,才猛然想起正事,连忙将其中一束递给她,自己则抱着剩下的花束,去祭拜家族其他先祖。
风吹过,纯白的蔷薇花瓣从墓碑上被卷起,打了个旋,悠悠飘向远方。
莎莉菲亚没再理会莱恩斯,自顾自地蹲下身,动作轻柔像是怕吵醒沉睡的人,将花束轻轻放在墓碑前。
“多科杰,好久不见。”她的声音很轻。
“算了算,上次见你... 是四千二百年前?还是四千三百年前?” 莎莉菲亚微微歪着头,似乎真的在认真回忆,可很快又松开了,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自嘲,“记不清了,时间对我来说,早就没什么意义了。”
墓碑静立,唯有风声应答。
莎莉菲亚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对了,我最近从暮冬灾厄大森林出来了。是一只终焉魔兽建议的,说我再宅下去就要发霉了。”
“虽然我觉得它在胡说八道,魔女怎么会发霉。但仔细想想,确实很久没出来了,久到差点忘了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她顿了顿,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狡黠:“你猜我出来第一件事干了什么?”
不等 “回答”,她便自顾自地揭晓了答案:“我去了最近的光明教堂,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还在里面转了一圈。结果呢?什么事都没有。那些牧师见了我,只当我是普通信徒,连驱逐的意思都没有。看来‘终焉魔女’这名号,果然只是叫着吓唬人罢了。”
说到这里,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竟带着几分小小的失望,像是没能达成什么有趣的挑战。
风再次拂过,几片蔷薇花瓣落在她的黑发上,莎莉菲亚随手拂去。
“寒森里几百年都没什么大事,那些魔兽偶尔打打架,但从不敢在我的木屋附近闹腾。说起来,全世界最危险的地方反倒成了我最安逸的居所,一待就是上千年。”
“哦,对了,我最近在研究一个新魔法。”莎莉菲亚的语气稍微认真了些。
“关于空间传送魔法的差异化控制。简单来说,就是通过捕捉不同空间的节点,只要去过一次就能实现定点传送。这样以后想去哪就方便多了。”
她侧过头,像是看着墓碑,又像是透过墓碑看着某个早已逝去的灵魂,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你肯定又要问‘这有什么用’,对吧?你总是这样,对这些魔法之类的东西毫无兴趣。”
“比如,缺钱的时候,可以直接传送到你们家的金库里随便取点;再比如,跟你们比试钓鱼的时候,要是鱼总不上钩,我就偷偷把湖里最大的那条传送到鱼钩上,看你还能不能说我耍诈;还有那些保质期很短的甜点原材料,也能随时从各地传送过来,再也不用担心放坏了...”
她兴致勃勃地规划着,可很快又垮下了脸,有些苦恼地叹了口气:“唉,虽然理论上已经很完善了,但实际操作还是有点问题。之前试了试,被传送的物体总会出现一些损耗,活物会少块肉,死物会缺个角,明明我第十阶的‘界门’随机传送都不会这样。”
莎莉菲亚托着腮,对着冰冷的墓碑认真发问:“你说,问题到底出在哪呢?是节点捕捉不够精准,还是魔力控制得不好?”
话音落下,只有风声回应。她沉默了片刻,又自己摇了摇头,小声嘀咕了一句:“算了,问你这个魔法白痴也没用,你这辈子最擅长的也就只有挥剑了。”
莎莉菲亚的沉默并未持续太久,片刻后,她再次开口:“你知道吗,我其实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你也是,瑟利安也是,还有那个一把年纪的团长大叔... 你们明明都可以安稳富足地过完一生,不用去冒险,不用去拼命,为什么偏偏都要去当什么‘英雄’?”
她活得太久了,久到见过‘英雄’的崛起与陨落,久到‘英雄’这个词,在她心里已经渐渐变得模糊。
“你们总是说‘要留下点什么’、‘要被人记住’。可结果呢?” 她轻轻叩了叩墓碑,“还不是化作尘土,名字被刻在石头上,最终被时间彻底遗忘。几百几千年后,又有谁会记得曾经有个叫多科杰的剑士,为了守护这片土地,拼尽了全力?”
她的指尖再次点上墓碑,轻轻划过 ‘多科杰’ 那几个模糊的刻痕,动作温柔得不像话:“你那本日记,我看了。藏得还挺严实,要不是莱恩斯带我去密室,我还真看不到。”
她蓝色的眼眸里闪着狡黠的光,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秘密。她清了清嗓子,刻意压低声音,模仿着少年人别扭又青涩的腔调,一字一句地念道:
“‘今天又在对练里输给莎莉了,可恶!她明明只用了一根树枝,太欺负人了!下次一定要赢回来!’”
“‘她今天穿的那件灰蓝色裙子真好看... 就是裙摆太长了,跑起来肯定不方便,回头要不要提醒她?又怕她骂我多管闲事。’”
“‘为什么她不肯正眼看我?难道是我今天汗味太重了?下次对决前一定要好好洗个澡!’”
莎莉菲亚每念一句,脸上的笑意就更深一分,到最后忍不住轻笑出声,眉眼弯弯,眼底满是鲜活的光彩,像是瞬间年轻了许多。
“哼哼,你以为藏得很好?天真。” 她对着墓碑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的炫耀。
一旁的莱恩斯听得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从未想过,那位被家族奉为传奇的先祖,私下里竟然是这副模样,那些青涩的小心思,实在让他这个后人感到无地自容。
“赫卡忒女士,这... 先祖他... 他只是年少轻狂...” 莱恩斯结结巴巴地开口,想为老祖宗挽回一点颜面。
“我倒觉得他不会介意,他要是还在,说不定还会不好意思地挠着头傻笑,然后跟我争辩说‘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说完,站起身,习惯性地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尘土。
“就说到这里吧。” 她的语气恢复了平静,“下一次再来看你,或许是几十年,或许是几百年,谁说得准呢。我活得太久,记性也越来越差,说不定下次就忘了你墓碑在哪了。”
莎莉菲亚转身,朝着陵园外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脚步,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块朴素的墓碑,目光复杂,像是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轻轻的告别:
“再见,多科杰。”
两人走出陵园,身后的墓碑在霜蔷薇花丛中静默伫立。沐浴在清晨的阳光里,带着几分宁静与安详。
千年前的那个早晨,黑发少女站在训练场内,看着对面那个剑术笨拙的少年,一次次挥剑,一次次跌倒,又一次次倔强地爬起来,汗水浸透了衣衫,却依旧不肯放弃,嘴里还嚷嚷着 ‘总有一天要赢你’。
可惜,那个拼命挥剑的少年,已经不在了。
只剩下那个永远不会老去的黑发少女,带着数千年的零散记忆行走在这人世间,偶尔停下脚步,怀念那些早已逝去的时光与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