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回去的路上,莎莉菲亚向身旁之人提问道:“莱恩斯你说,人为什么要留下墓碑?”
莱恩斯脚步一顿,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问出这种问题。他斟酌了半晌才回道:“为了...让后人能记住他们吧?”
“是吗?” 莎莉菲亚轻轻反问,目光投向远处被雪覆盖的屋顶,“可如果所有记得他们的人都死了呢?最后一个念着他们名字的人也化作了尘土,那块刻着字的石头,还剩下什么意义?”
这个问题太过遥远,也太过残忍,对他这种寿命顶天百岁的普通人来说,根本无从想象。
莱恩斯有些沉默,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莎莉菲亚也没指望他能回答,自顾自地继续往前走,黑色的裙摆扫过积雪,不留半分痕迹。算了,反正她不会死,这些纠结的事,想再多也没用。
可莱恩斯望着她孑然前行的背影,忽然明白了。
那句话里藏着的不是什么高深哲理,而是一种他无法想象、更无法承受的深入骨髓的孤独。
“赫卡忒女士,您之后还有什么打算?”他连忙跟上,试图打破这份沉寂。
“我就不去你那里打搅了,不合适。”
“您说的哪里话!”莱恩斯有些急切,“您能莅临我的宅邸,是整个商会的荣幸,绝非打搅。”
随后莱恩斯便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从怀中取出一张边缘镶嵌着细碎魔晶石的卡片,双手奉上。卡片入手冰凉,表面刻着繁复的商会徽记,显然是精心打造的真品。
“这是我们商会的最高凭证,” 莱恩斯恭敬地解释,“只要是挂有我们商会徽记的店铺,您凭此卡可不限额消费,所有账目都会直接记在我名下。”
“有心了。”她接过那张入手冰凉的卡片。
见她没有拒绝,莱恩斯悄悄松了口气,随即以处理公务为由,躬身告退。
第二天清晨。
旅馆餐厅的窗户敞开着,圣雪山特有的清冽风霜,混着隔壁面包房飘来的麦香,一同涌入室内。
莎莉菲亚难得起了个大早,面前摆着一盘刚出炉的肉派。金黄的酥皮在晨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叉子轻轻一压,咔嚓一声脆响,酥皮应声而裂,滚烫的肉汁裹挟着浓郁的香料气息,争先恐后地淌了出来。
“主人今天心情很好?”
多娜薇瑟端着两杯红茶走来,裙摆拂过地板,悄无声息。她将其中一杯推到莎莉菲亚面前,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白色的长发垂落在肩头,衬得那张与莎莉菲亚一模一样的脸愈发清冷。
“嗯。”莎莉菲亚切下一大块派送进嘴里,肉馅的咸香与酥皮的奶香在味蕾上炸开,她满足地眯起了眼,蓝色的眼眸里漾着浅浅的笑意。
“是吗。”多娜薇瑟端起茶杯,指尖微烫,她却仿佛毫无所觉,目光落在莎莉菲亚脸上,轻声道:“主人去祭拜多科杰先生了。”
“对啊。”莎莉菲亚点头,又叉起一小块派,细细咀嚼着。
“...主人还真是念旧。”多娜薇瑟低头抿了口茶。那双与莎莉菲亚一模一样的蓝色眼眸里,翻涌着一些主人永远不会理解的情绪。
莎莉菲亚忽然停下动作,鼻子微微动了动,像是嗅到了什么特别的气味。
“你昨晚出去了?”
多娜薇瑟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坦然承认:“主人发现了?”
“草纸的味道,”莎莉菲亚用叉子尖轻轻点了点她的袖口,“和莱恩斯书房里的一样,虽然很淡,但瞒不过我。”
多娜薇瑟沉默了几秒,放下茶杯。
“我去了莱恩斯的书房。”
“哦?”莎莉菲亚挑眉,提起了些许兴趣,“为什么?”
“我不信任他。” 多娜薇瑟直截了当地说,“主人对他太过宽容,谁知道他打着什么主意。”
“所以,你就溜进他的书房,翻了他的东西?” 莎莉菲亚的语气里听不出责备,反倒带着点纵容。
“是。” 多娜薇瑟点头,没有丝毫避讳。
“然后呢?”多娜薇瑟没有立刻回答,脑海中浮现出昨晚的画面。
昨晚,她潜入进莱恩斯书房时,只看到一个背影。莱恩斯正匆忙地将一叠文件扔进壁炉,橘红的火光映着他严肃的侧脸。
等他离开后,她从尚有余温的壁炉里,取出了一张还算完整、只烧掉一角的信件残片。
上面的字迹潦草但不难辨认。
暮冬灾厄大森林......调查...圣雪山神明...调查...
“莱恩斯在调查主人。”多娜薇瑟沉声说道。
“就这?”莎莉菲亚重新拿起叉子,像是听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人类总是害怕未知的东西,调查我也很正常。”
她说着,将最后一口肉派塞进嘴里,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多娜薇瑟看着她这副模样,涌起一股无力感。主人永远是这样,对任何不感兴趣的事都抱着‘旁观’的态度,不在乎,不干涉,不参与,仿佛世间万物都只是她漫长岁月里的匆匆过客。
“我吃饱了。”莎莉菲亚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今天打算去周围转一转,看看圣雪山脚下有什么特产。”
多娜薇瑟也跟着莎莉菲亚离开,不过她却前往了相反的方向,那是莱恩斯商会的位置。
商会门口的两个精锐护卫,见一个白发少女径直走来,刚想上前阻拦,却被一股刺骨的恶寒笼罩,浑身肌肉绷紧。
“让莱恩斯出来。”
其中一个护卫反应过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进商会通报。
不到三分钟,身着华服、气度沉稳的莱恩斯便快步走出,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商业微笑,在看清多娜薇瑟那张脸的瞬间便僵住了。
“您是...”他依稀记得,这是赫卡忒女士身边的白发少女。
“主人的造物,多娜薇瑟。”多娜薇瑟的语气平淡,却让莱恩斯的心脏猛地一沉。
这个名字,他曾在王国档案室的密卷中见过——终焉魔兽,诡偶多娜薇瑟。
终焉魔女...居然创造出了如此惊人的...造物...
“...请进。”莱恩斯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侧身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会客室的门扉被缓缓关上,隔绝了外界。
莱恩斯没有落座,而是恭敬地站在多娜薇瑟面前。
“不知多娜薇瑟女士来访,有何贵干?”
多娜薇那双与莎莉菲亚一般无二的蓝色眼眸里毫无暖意,她开门见山:“你为何要调查暮冬灾厄大森林?”
莱恩斯心中猛地一沉,脸上血色褪去几分,他盯着多娜薇瑟,声音干涩:“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是吗?”多娜薇瑟此刻的话语带着刺骨的寒意,“你的脑子很有趣,不如我把它挖出来,做成漂亮的收藏品,再慢慢问。”
一丝极淡的白色雾气在她指尖缭绕,莱恩斯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那股魔力下战栗。
他知道,对方不是在开玩笑。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许久,莱恩斯才长长叹了口气,苦笑道:“赫卡忒女士毕竟是传说中的终焉魔女,一面是家族恩人的友人,一面是带来毁灭的灾厄。说实话,我很害怕她。”
他抬头,眼中流露出一个商界霸主不该有的脆弱,“我更害怕,我莱恩斯家族数代人在这里建立的基业,会在某个无法预测的瞬间,化为乌有。”
“恐惧是好事,商人先生,这证明你还很清醒。”
她缓步走到莱恩斯面前,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点在他的胸口。
“放心,我对你不感兴趣。”
“那...感谢您的慷慨,多娜薇瑟女士。”
莱恩斯刚要转身为多娜薇瑟倒上一杯红茶,她却是想起了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拍了拍手。
“对了,我这里还有个家伙。”
嗤啦——
一声刺耳的声响,莱恩斯面前的空间竟如同布帛般被撕开一道漆黑的裂口,不祥的魔气从中丝丝缕缕地溢出。
长年身居高位养成的气度让他没有失态,只是默默向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警惕地盯着那道诡异的缝隙。
多娜薇瑟将手伸进裂口,像是在翻找什么东西,片刻后猛地向外一拽。一个高大的身影踉跄着从虚空中被拖了出来,重重地摔在名贵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人’比多娜薇瑟还要高出一个头,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额头上那对与多娜薇瑟发色一般无二的纯白犄角,无声地昭示着他非人的身份。
他此刻颤颤巍巍地趴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莱恩斯试探着开口:“这...这位是?”
“它手艺还行,就是没什么创意。” 多娜薇瑟淡淡说道,抬脚轻轻踢了踢地上的恶魔,“让它在你商会下的甜点店里学习学习。”
甜点?
莱恩斯看着地上那个散发着邪恶气息的家伙,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表情。这反差实在太过荒谬,让他有些反应不过来。
“我也不知道它叫什么。” 多娜薇瑟说着,又踢了踢那恶魔,“你先听莱恩斯先生的安排,懂了吗?”
地上的‘人’猛地一颤,慌忙起身点头答应。
多娜薇瑟冲莱恩斯随意地摆了摆手,分出一团魔力注入到莱恩斯的掌心。
“这魔力,算是他的学费了。”
随后多娜薇瑟根本不给他任何拒绝或提问的机会,就丢下这位甜点‘学徒’离开了...
“这真是...麻烦了...”
莱恩斯在原地踱步,尝试那团莫名魔力片刻后,目光才放在角落里那个所谓的‘学徒’身上。
这位商会会长,权势滔天的男人此刻感到了久违的头痛。
那‘人’,或者说那个东西,就那么安静地站着。
多娜薇瑟女士离开前的交代轻飘飘的,可莱恩斯纵横商场数十年,阅人无数,他能感觉到,那是一头披着人皮的绝世凶物。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不安强行压下。
“你...”
莱恩斯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镇定:“你要学些甜点手艺吗?”
话一出口,莱恩斯自己都觉得荒谬。他,奥瑞德城最大的商会之主,竟然在小心翼翼地询问一个疑似魔族的家伙要不要学做甜点。
那个‘学徒’缓缓转过头,眼眸对上了莱恩斯的视线。
“人类,我乃恶魔大君阿萨兹勒,安排最好的甜点师傅给我。”
什么嘛...原来是魔族...
而且是货真价实的恶魔大君!?
莱恩斯只觉得眼前一黑,那位随意镇压恶魔的白发终焉少女已经离开了,现在,该轮到他瑟瑟发抖了。
哦,光明女神啊,保佑我的家族和我的商会吧!莱恩斯在心中发出绝望的哀嚎。
阿萨兹勒却早已认命,没有过多为难莱恩斯。
跟在白发怪物身边,虽然失去了自由,还要忍受制作甜点这种奇耻大辱,但得到的好处也是实实在在的。现在的他,比在魔界时强了不止一个层次。
区区甜点学徒,就当是强者之路上的一个小小的插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