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总有那么几座城镇,别称远比本名更深入人心,牢牢刻在人们的记忆里。奥瑞德城便是如此——在这片多半时间都被冰雪包裹的土地上,人们更习惯叫它雪城,简单却无可替代。
若在异乡询问奥瑞德城是什么地方,许多人可能都会不清楚表示没印象。但倘若问雪城是哪里,人们或多或少就会回答知道那个地方。
圣雪山脚下这片土地的寒冷,仅次于世界最北端的暮冬灾厄大森林。
寒风卷着雪粒,年复一年地掠过奥瑞德城的街巷,将屋顶、石板路、屋檐下的木梁,都裹上一层厚厚的白霜。可奇特的是,这场连绵了一个多月的大雪,并未让积雪疯长,反而始终维持在脚踝深浅,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街角的屋檐下,两团瑟缩的身影正借着墙缝里漏出的微弱暖意取暖,呼出的白气刚飘到鼻尖,便与雪风融合。
年长的工人满脸褶皱,花白的胡子上凝着一层晶莹的雪渣。他端起手里那杯早已凉透的廉价咖啡,杯壁上蒙着一层薄冰,他仰头灌了一大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咂咂嘴抱怨道:“这雪再下下去,这个月的工钱又要少一半咯。工头说雪太大,活太少只能扣钱。”
旁边年轻些的工人搓着冻得通红僵硬的手,声音里满是无奈:“谁说不是呢?”
年长工人用力拍掉肩膀上新落的积雪,雪沫簌簌往下掉,落在他破旧的工装裤上,没多久又积了薄薄一层。
“从上个月开始就没停过,我这把老骨头都快冻散架了,”他说着,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语气里没有半分对神明的敬畏,反倒像在抱怨一个爱恶作剧的邻居,“有时候真怀疑,是不是圣雪山上那位在开咱们的玩笑,故意把雪下得没完没了。”
“哪位?”年轻工人愣了一下,停下搓手的动作,眼里满是疑惑。他刚来雪城不久,还没听过什么圣雪山的传说。
“还能有谁?神明呗。”年长工人耸了耸肩,“听说雪城能安稳住人,全靠圣雪山上那位降下的‘恩惠魔力’,不光能稳住积雪,就连这寒风都比别处柔和些。咱们城里不管是婚姻、买卖,还是求升职,都会去圣雪山脚下祈个愿。”
两人的对话,顺着寒风,一字不落地飘向了不远处某个魔女耳中。
莎莉菲亚提着篮子在一棵枯树旁,黑色的长发上落满了细碎的雪花。身上裹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旧外套,领口宽大冷风顺着缝隙往里灌却丝毫没影响她。
对她而言,雪城的这点寒冷,比起她住了四千多年的暮冬灾厄大森林,简直就是小儿科,那里的风雪严重时甚至能冰封魔兽。
但那对话,却让她提起了点精神。
圣雪山上的神明?
一个在四千多年里突然冒出来的‘神明’?
她微微闭上眼,将一缕精神力散发出去,细细品味着空气中飘荡的雪花。
确实有魔力,很淡,带着一种冰凉的甜意。这种魔力对普通人而言,长期沐浴其中或许能强身健体,少生疾病。对低阶魔法师来说,也能稍微提升一点魔力亲和力,使用魔法更顺畅些。
仅此而已。
莎莉菲亚睁开眼,眼底的好奇瞬间褪去,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先生,需要火柴吗?”
雪花落满黑发少女的肩头,她拦住了一个衣着华贵的男人,递上手中一小捆粗糙的火柴。
男人穿着兽毛领口的皮质大衣,腰间挂着镶嵌着魔晶石的装饰,一看就是城里的贵族。
贵族一愣,随即露出些许头痛的神色。
“呃...不需要。”
“真的不考虑一下?点燃它,就能看到你最渴望的美好景象喔。”莎莉菲亚的语气轻快,蓝色的眼眸里映着飞雪。
贵族彻底头疼了。
这种推销火柴的套路,在这座城里他见得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眼前这女孩实在太漂亮了,漂亮到不像个为生计发愁的普通人。这种容貌,拿去骗骗外地来的富商还差不多,想忽悠他这种本地的老油条还嫩了点。
“不用了。”他摆摆手,语气坚决。
“那好吧。”莎莉菲亚的肩膀垮了下去,收回火柴转身走向下一个目标。
贵族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在风雪中远去,不禁摇了摇头。
没过多久,莎莉菲亚又锁定了一个目标。
一位穿着华丽、戴着项链的贵妇人,正由侍女搀扶着,小心翼翼地踩着积雪往前走,生怕弄脏了自己的鞋子。
“这位夫人,需要火柴吗?”莎莉菲亚快步上前,递过一盒火柴。
可那位贵妇人只是匆匆瞥了她一眼,看到她破旧的外套和手里粗糙的火柴,厌恶地皱起眉,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语气刻薄:“哪来的小骗子,滚开!”
说完,便示意侍女搀扶着她,绕道快步走开,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莎莉菲亚。
推销,再次失败。
莎莉菲亚裹紧了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的旧外套,冷风顺着宽大的袖口往里灌。
“嘁,都不识货,明明就是可以看到美好的景象嘛。”她低声嘟囔,心里那点玩乐的兴致被消磨得差不多了。
这种雪花纷飞的天气,莎莉菲亚突然生出一种去卖火柴的冲动。
她突发奇想,把自己的第十阶魔法‘美好梦乡的长眠’改良成了简易版,取名‘美梦的短眠’。
以火柴为媒介,只要点燃,就能让使用者在瞬间窥见自己心中最渴望的景象。无论是温暖的家园,还是美味的食物,亦或是逝去的亲人,都能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
在她看来,这是何等精妙的构思,何等亲民的创举。
结果呢?
这些人把她的作品当成了街头骗术,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姐姐,你的火柴,真的能看到美好景象吗?”
一个细弱的声音钻入耳中,莎莉菲亚停下脚步朝着声音的源头望去。
那是个小女孩,瘦得像一根枯瘦的豆芽菜,身上裹着一件破旧不堪的薄外套,衣服上打满了补丁,边角都磨得发白,紧紧贴在身上,却依旧挡不住刺骨的寒风。
她的小脸冻得发紫,嘴唇干裂,一双大眼睛却亮得惊人,满是希冀地望着莎莉菲亚,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小的布包。
这场连绵不绝的大雪下了一个多月,街上的人一个个都缩着脖子,裹紧了衣物,恨不得能立刻瞬移回家,谁也不会留意这样一个不起眼的流**孩。
莎莉菲亚自己倒是不觉得冷,只是觉得这雪下得有些烦人,遮挡了视线。
“嗯,没错。”她懒洋洋地应了一声,本来随口报个价。
“现在只要五银...”话到嘴边,她又瞥了眼女孩那双满是希冀的眼睛,以及那几乎要熄灭的生命气息。
算了,跟一个快死的小家伙计较什么。
“...两铜币喔。”她随口改了价。
女孩的眼睛瞬间亮了,仿佛听到了天大的好消息。她用哈出的白气暖着僵硬的手指,心里念叨着一个温暖的窝,一顿热腾腾的饭。
莎莉菲亚打了个哈欠,问道:“你家人呢?”
“没了。”
“那...名字呢?”
“不重要。”女孩的声音很轻,“我每天都在街上流浪。”
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莎莉菲亚心里似乎被敲开了一道微不可见的裂缝。
怜悯?或许吧。更像是在欣赏一朵即将在风雪中凋零的,脆弱又美丽的小花。
女孩从口袋里掏了半天,摸出几枚铜币,小心翼翼地递过来。
“姐姐,我只有这些,可以多买几根吗?”
“没问题。”莎莉菲亚接过那几枚还带着女孩体温的铜币,她反手把一整盒火柴都塞给了女孩,“拿着,摩擦盒子边上就行。”
女孩捧着那盒火柴,如同是捧住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迟疑了片刻,随即脸上绽放出期待的光彩,转身跑向了巷子深处。
莎莉菲亚站在原地,看着她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巷口,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什么波澜,只是在心中轻轻祝愿了一句:希望你能有个好梦。
那小小的生命气息,在这漫天风雪里,比火柴点燃的微光强不了多少。或许,这盒火柴,就是她生命里最后的温暖了。
自己一时兴起做出来的魔法小道具,居然成了这孩子活下去的希望。
女孩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里,冻得发紫的小脚在破布鞋里蜷缩着。她太冷了,也太饿了,寻找到一些还能被称之为‘食物’的东西后,回到了那个用石砖、破麻布搭成的‘家’。
她蜷缩在角落,小手已经冻得不听使唤。她颤抖着,终于抽出一根火柴。
哧啦——
火柴燃起来了。
女孩急忙把手凑到火焰上,一瞬间,她好像坐在一个巨大的壁炉前,温暖的火焰舔舐着她的全身。她刚想把脚也伸过去,一阵夹着雪花的寒风灌进巷子。
火灭了。
温暖的壁炉消失了,眼前只剩下冰冷的墙壁,和手里一截烧黑的火柴梗。
她又擦着一根。
光亮再次亮起,墙壁在眼前融化,一张铺着雪白桌布的长桌显现出来。桌上摆着银质的餐具,盘子里堆满了烤鸡、猪排,还有鲜红的苹果和饱满的梅子,香气扑鼻而来。
女孩忍不住伸出手,想去抓那只油光发亮的烤鸡。
火柴又灭了。
面前依旧是那堵厚重、冰冷的墙。
女孩咬了咬牙,拿起了第三根火柴。这一次,光芒中出现了许多人,他们微笑着,手里捧着各式各样的礼物。漂亮的公主裙、可爱的布娃娃发卡、新奇的木制玩具,还有镶嵌着彩色宝石的画框,礼物在她身边堆成了一座小山。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些礼物,脸上露出了纯真的笑容,可这份快乐终究是虚假的。火柴再次熄灭,巷子重归黑暗与寒冷,那些礼物、那些笑容,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女孩不再犹豫,将盒子里剩下的所有火柴全部抓了出来,紧紧攥在手里,然后狠狠地在盒子上一划!
一捧火柴同时点燃,光亮中,两个温柔的身影出现了,是她早已过世的父母。他们穿着熟悉的衣服,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眼神里满是宠溺。
“爸爸妈妈带我走吧!”女孩哭喊着,“我知道,火柴一灭,你们就会不见的,就像那个大火炉,那只烤鸡,还有那些礼物一样!我不想再一个人待在这里,我好冷...”
父母笑着伸出手,拉着女孩的左右手轻轻把她抱进怀里,怀里温暖而柔软,没有寒冷,没有饥饿,只有无尽的温柔。他们抱着女孩,缓缓飞向了天空,飞向了那个没有风雪、没有饥饿、只有温暖和欢乐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