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一个清晨，太阳缓缓升起，阳光洒在雪城的街道上，带给人们短暂的温暖。
莎莉菲亚站在围观的人群里，她的视线越过那些麻木或同情的脸，落在被守卫抬走的、已经僵硬了的女孩身上。
尸体很轻，像一片枯叶。
“虽然做不了永远的勇者，但可以做拯救他们的短暂的光”
这句尘封在记忆角落里的话，不知道是哪个短命的朋友说的，此刻突兀地冒了出来。莎莉菲亚的唇角无声地动了动，心中咀嚼这句老话的滋味。
从那个女孩用全部家当，换取那几根来路不明的火柴时，她就已经连对明天的期盼都没有了。
自己给她金币？转头就会被其他流浪者抢走，死得更快。
自己给她食物？吃完这一顿，那下一顿呢？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那几根火柴带来的微光，是她自己为自己买来的、生命中最后的希望幻象。
人群中响起窃窃的议论。
“唉，又一个冻死的。”
“雪城不好待啊，还不如在乡下呢。”
一个穿着体面的商人捏着鼻子，厌恶地挥了挥手：“晦气，大清早的。”
莎莉菲亚收回目光，几千年来人类这种生物，在自以为是的悲悯和彻头彻尾的冷漠之间，总是能切换自如。
真没劲。
她转身挤出人群，那具被抬走的尸体和周遭的议论，都被她抛在了身后。
走了几步，莎莉菲亚脚步一顿。
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负责收尸的守卫，在将女孩的尸体扔上板车时，手脚很快地从女孩破烂的衣兜里摸出了什么东西，迅速塞进了自己怀里。
不是卖给女孩的火柴。
那是一个小小的、似乎是矿石雕刻的什么玩意儿。
守卫做完这一切，还心虚地朝四周看了看，恰好对上了莎莉菲亚投过去的目光，全身打了个哆嗦。
那是什么样的一双眼睛？明明平静无波，却让他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看得一清二楚，仿佛所有心思都被摊在了阳光下。
莎莉菲亚没什么表情，只是冲他所在的方向，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
隔天早上，城里一家甜品店。
莎莉菲亚用银叉切下一小块苹果派，派皮酥脆得发出轻响，内馅的果肉混合着肉桂的香气，甜腻得恰到好处，她很喜欢这种短暂的、能被味蕾捕捉到的美味。
邻桌的胖商人解开厚重的外套，随手抖开一份油墨未干的《雪城晨报》，纸张翻动的窸窣声里，夹杂着他不耐烦的嘟囔，无非是抱怨雪天影响了自家生意。
莎莉菲亚本未在意，目光却在扫过报纸版面时，被一个不起眼的小标题绊住。
无名女孩冻死街头。
她握着银叉的手顿了顿，叉尖还叉着一小块没送进嘴里的苹果派。视线落下去，那则消息只占了报纸背面的一小块角落，字迹拥挤内容简单：一名无名小女孩，于深夜冻死在第三大道墙角，父母曾是冒险家，攀登圣雪山时获得‘神明的馈赠’，归来后因得罪城中贵族，仅留女孩孤身一人流浪街头。
“是那个孩子啊...”莎莉菲亚低声呢喃。
一个生命的消逝，在这里，甚至不如木炭价格的波动更能牵动人心。
那胖商人还在抱怨：“这鬼天气，冻死个人都算不上新闻了，还是关心下我的仓库别受潮吧。”
莎莉菲亚对别人的仓库不感兴趣，目光下移，报纸的另一个角落里，一则广告倒是有些意思。
雪城特别拍卖会将在三天后举行。
拍卖会？
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冰天雪地里不知道有没有什么新奇的魔法卷轴。
她召来侍者付了账，指尖捏着找零的银币，刚推开甜品店的木门，一股寒风扑面而来，一个穿着笔挺黑色制服的男人，早已恭敬地站在门口，身姿挺拔，神色谦卑。那制服领口绣着的银色纹路，莎莉菲亚认得，是莱恩斯商会的标志。
“赫卡忒女士。”男人躬身，双手捧上一封用火漆封口的厚重请柬，“我家主人莱恩斯先生，为您准备了拍卖会的请柬。”
莎莉菲亚接过请柬，指尖捻了捻精致的信封。
这小子，该说是鼻子太灵了还是说他们二人意念相同？
她指尖微微用力，火漆印章应声裂开，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烫金的贵宾席位卡，字迹工整，标注着二楼最优包厢的位置。
“替我谢过你们主人。”莎莉菲亚将席位卡塞进外套口袋，她自然清楚，这种贵宾席位，不是有钱就能买到，莱恩斯这份好意，倒是省了她不少麻烦。
三天后，奥瑞德城最大的拍卖行。
莎莉菲亚窝在二楼包厢柔软的丝绒沙发里，单手托腮，另一只手拿着勺子无意识地搅动着杯中浓郁的热可可。
从这个俯瞰全场的绝佳位置望下去，那些衣着光鲜的贵族、满身铜臭的商人、甚至一些遮遮掩掩的冒险者。
嘈杂却也鲜活，像一锅煮开的杂烩汤。
莱恩斯就坐在她身侧，姿态恭谨，手里捧着一本装帧精美的拍卖品目录，皮革封面在魔法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将目录翻开，推到莎莉菲亚面前。
“赫卡忒女士，今天有几件不错的藏品，晚辈眼拙，还请您帮忙鉴定一下。若有您看上的，只管开口，算是晚辈的一点心意了。”
莎莉菲亚的视线从楼下收回，慢悠悠地落在那杯热可可上，吹了吹上面将要凝固的奶皮。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
是拉她来当免费的鉴定师。
她心里轻哼一声，这小子倒是精明。
不过...
看在这无限续杯的热可可，和承诺买单的份上，就勉为其难帮他一下好了。
“这个。”
她的手指点在一颗号称‘深海之心’的深蓝色宝石上。图片画得流光溢彩，旁边的文字更是吹得天花乱坠，说什么蕴含着海妖的祝福。
莱恩斯精神一振，凑过去细看：“女士好眼力！这颗‘深海之心’据说能安抚心神，佩戴者可免受梦魇侵扰...”
对于与各种人打交道的莱恩斯，可以说是非常不错的商品了。
莎莉菲亚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热可可，甜腻的暖流滑入腹中，让她舒服地眯了眯眼。
深海之心？
这不就是海族，用来喂深海魔兽的可食用矿石么，那玩意儿在深海里多得是，除了晚上会发光，就是带有些许的魔力亲和。
安抚心神？免受梦魇？
深海魔兽吃了倒是能少做点噩梦，毕竟肚子填饱了。
“一般。”她放下杯子，给出两个字的评价。
莱恩斯却像是得到了什么神谕，立刻在目录上用笔做了个重重的标记，仿佛即将拍下的不是一颗石头。
莎莉菲亚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模样，他高兴就好。
大部分商品光看文字和图片的描述看不出什么，于是只好等拍卖会正式开始了，莱恩斯心思缜密，早已在她另一侧多备了一张丝绒沙发，那是给多娜薇瑟准备的。
果然，此刻的白发少女也陷入了沙发的柔软之中，下方的景象在她眼中都不过是一团团蠕动的、色彩斑斓的色块。
人类这种生物还是老样子，热衷于聚集，热衷于追逐无聊的玩意儿，生命短暂得像是夏日的飞虫，却总能折腾出最大的动静。
楼下会场的嘈杂人声戛然而止，一束光柱精准地投射在中央高台上。
一个身穿燕尾服，头发梳得油亮的主持人走上台，清了清嗓子，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来到雪城！欢迎来到本次的拍卖会！”
来了。
前几样都是普通的各元素魔石，高等火元素大精灵生成的魔石？在她看来那玩意只不过是一颗人工凝聚的元素矿石而已。
还有什么火龙种骨骸的崭新雕刻品，主持人吹嘘其自带温热，是冬日里难得的佳品。莎莉菲亚有些无语，东西是真的，就是工艺太差了显得龙骨有些掉价。
商品一件接着一件上台下台，很快，莎莉菲亚的视线在一件毫不起眼的矿石雕刻品上停住了。
那东西...
如果她没记错，这不正是前几天那个小女孩的遗物吗？那个被守卫顺手牵羊的玩意儿。
动作还真快，转眼就出现在了这里。
莎莉菲亚心念微动，一缕微不可查的魔力探了过去。
雕刻品上残留的魔力波动，竟与笼罩全城的降雪同出一源。
她那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莱恩斯的眼睛。这位精明的商会之主，早已将观察身旁的魔女当成了首要任务。
“二百金币。”莱恩斯甚至没有举牌，只是淡淡地报出个数字。
一个正与人争得面红耳赤的商人闻声望来，一见是莱恩斯，气焰顿时矮了半截，悻悻地坐了回去。拍卖师也是人精，立刻一锤定音。
“恭喜莱恩斯大人！”
东西很快被侍者送了上来。
“赫卡忒女士，您对这件东西感兴趣？”莱恩斯低声询问，他看不出有什么特别。
“算是吧。”莎莉菲亚没有多做解释，目光重新投向台下。
接下来的“深海之心”实物更是让她大失所望，宣传图册上的蔚蓝光晕，到了实物上就成了洗碗水一样的灰蓝色，内部还有不少杂质。
“画图册的画师，比这颗石头本身值钱。”莎莉菲亚补充了一句。
莱恩斯心领神会，最终用一个几乎是羞辱性的价格将其拍下，气得卖家脸色发青，却又不敢对雪城的商业巨头发作。
之后的杂物，莎莉菲亚彻底没了兴趣，只是从一个商人的角度，给莱恩斯指点了几件。
“那个治疗卷轴，工艺粗糙，但胜在稳定，买回去之后找人拆解研究，两个月内就能仿制，能让你商会的佣兵损耗率降低两成。”
“拜伦王国的试做型魔法灯？它的供能思路有点意思，可以买下来做收藏，以后送礼能换个人情。”
“那几把附魔武器，矮人的手艺，中规中矩，用来武装你的私人卫队足够了。”
莱恩斯一一记下，心中对魔女的敬畏又深了几分。
拍卖会结束，莱恩斯处理着后续的交接事宜，多娜薇瑟对于拍卖会的兴致更是低之又低，窝在沙发上‘抢’了莎莉菲亚几杯热可可是她做的唯一事情。
莎莉菲亚独自把玩着那枚小女孩的遗物，那冰冷的触感，和雪花落在肌肤上的感觉如出一辙。
不错的东西。这块小小的石头，似乎与圣雪山产生着微弱的共鸣。
就像一根风筝线，线的这头在她手里，而另一头的风筝，则飘在圣雪山之上。
“莱恩斯，圣雪山怎么上去？”
莱恩斯愣了好几秒，大脑才重新开始运转，连忙答道：“从城南出发，有一条专门开辟出的山路，一直向上。普通人体力好的话，大约需要两天。当然，以赫卡忒女士您的能力，想必会快上许多，但是...”
“但是什么？”
“传说中圣雪山上住着一位会倾听人们祈愿的神明，相反任何擅自闯入的人，都会遭到神罚。曾有亵渎者疯疯癫癫地跑下山，嘴里不停念叨着‘神在看着我们’。”
莎莉菲亚笑了。
她名字里的‘赫卡忒’，可是正儿八经地取自这个世界的黑夜与魔法女神。这么多年，那位真神都没降下什么‘神罚’来找她这个冒牌货的麻烦。
区区一个雪山上的小‘神’，又能有多大的脾气？
神罚这种东西，对她而言，更像是一种...有趣的警告。就像是大人对试图爬上餐桌的小孩说“不许动，不然怪物会来抓你”。
可她不是小孩，她是那个怪物。
“好了，我知道了。”
莎莉菲亚走到窗边，看向远处那茫茫泛着清冷白光的山脉。
她很想亲眼看看，这位神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