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想到,堂堂恶魔大君,如今竟要屈身于这后厨,为一个白发丫头做这些可笑的玩意儿。
阿萨兹勒系着条蕾丝花边围裙,布料蹭过手腕时带着几分别扭的痒。围裙上沾着星星点点的黄油印子,领口还蹭了些乳白的糖霜,甜腻的香气钻进鼻腔,盖过了他身上残存的淡淡魔气。他垂着眼,指尖捏着裱花袋,正跟着甜点师傅学做甜点。
呵,真是个天大的笑话。
恶魔大君这个称呼,在人界听着唬人,在魔界实则不上不下,尴尬得很。
魔界究竟在什么位置,没有恶魔能说清,只知道有‘门’拦在前面,拦住了绝大多数想要离开魔界的不安分家伙。
而他,阿萨兹勒,显然是那极小部分能越过那道门的特例。
自己曾是天使,尘封的记忆再次被唤醒,刺痛着脑海。
烤箱恰好发出“叮”的一声轻响,清脆的声响撞在厨房的瓷砖墙上,弹回细碎的余韵,将他的思绪带回。
阿萨兹勒熟练地戴上厚厚的隔热手套,将烤盘从烤箱中抽出来。
金黄酥脆的曲奇躺在烤盘里,边缘微微卷起,热气裹挟着麦香与黄油香扑面而来。
旁边的甜点师傅凑过来,眯着眼打量着,他不清楚阿萨兹勒的真实身份,只记得莱恩斯特意叮嘱过,对这年轻人要客气,万万不能骂粗口。
“嗯,不错,就是面放多了口感偏干。”师傅伸手捏起一块,咬了一小口,细细咀嚼后给出评价。
“好的。”阿萨兹勒应声,眼底却掠过不易察觉的恍惚。
曾几何时,他怀揣着纠正世间一切谬误的崇高理想降临人间,神的意志是他唯一的信条。天使的骄傲刻在骨子里,他刻意与外族划清界限,生怕丢了天使的体面。
可结果呢?越是害怕什么,就越是逃不开什么。
有一位女性,他早已记不清她的模样,只记得她身上萦绕着一种甜腻的香气,和此刻烤盘里飘出的味道,有几分隐约的重合。
天使的爱从来都极端而纯粹,一旦动了心便是焚身之火,烧得人毫无退路。他终究是陷了进去,一败涂地连体面都不剩。
最后,天使长冰冷的剑斩断了他已然染成漆黑的羽翼。力量的源泉被彻底剥夺,他像一团丢弃的垃圾,被狠狠丢进了暗无天日的魔界。
千百年过去,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魔界的阴冷,习惯了吞噬灵魂的快感,习惯了用魔气包裹自己,彻底变成一个纯粹的恶魔。
可为什么,偏偏是最近,这些被他刻意遗忘、视作耻辱的过往,会一次又一次翻涌上来,啃噬着他早已麻木的灵魂。
阿萨兹勒的动作猛地一顿,指尖的裱花袋微微倾斜,一点面糊滴落在烤盘外。是那个脾气古怪的白发少女?不对。他能清晰感知到,那个叫多娜薇瑟的少女,其魔力本质比他还要黑暗、深邃,甚至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空洞。
她只是静静存在着,便如同一面镜子,将他灵魂深处最不堪的沉渣,尽数映照出来,无所遁形。阿萨兹勒勉强找回几分理性,即便如此,他依旧痴迷于那种力量,那种能轻易压制他、让他生出敬畏的力量。
咚!
轻微的敲击感从头顶传来,力道不大,却带着极强的侮辱性。
“喂!你小子,夸你两句就找不着北了?”甜点师傅手里的擀面杖还沾着些许面粉,刚才那一敲,正是他的手笔。
阿萨兹勒飘远的思绪再次被硬生生拽了回来。他是恶魔,是能轻易吞噬人类灵魂的存在,如今却被一个普通人类,用一根木棍敲了脑袋。
心底窜起的怒火被他强行压下。
“不好意思人类,我走神了。”
“你小子不也是人类吗?”师傅嘟囔了一句,但想起那位莱恩斯先生的特别嘱咐,终究没再多说,只是把声音压低了几分,“算了,现在教你做马卡龙。”
马卡龙?
阿萨兹勒对这个词毫无概念,以为又是寻常蛋糕的名字。
“先从打蛋白霜开始,这是马卡龙的灵魂。”师傅将一个干净的铁盆推到他面前,里面的蛋清澄澈透亮,“差一点就塌、会裂,就像人心一样,急了,就守不住原来的形状。”
人心?
阿萨兹勒眼底闪过一丝讥诮,毕竟人心是那种脆弱又廉价的东西。
“先低速,打出鱼眼泡时加第一次糖。记住,速度要慢,力度要均匀。”
阿萨兹勒接过打蛋器,手腕轻动。金属丝在铁盆内壁划过,发出规律的轻响。对他而言,控制这点力道比呼吸还简单。很快,蛋清表面泛起一层粗大的泡沫。
“加糖。”
指令传来,阿萨兹勒舀起一勺细砂糖,手腕一斜,糖粒如细雪般均匀洒落。打蛋器的速度不变,那些鱼眼泡迅速消失,泡沫变得绵密细腻。
“第二次加糖。”
“第三次。”
师傅的指令不急不缓,眼神却从最初的监督,慢慢变成了藏不住的惊奇。
这小子的动作,太稳了。
每一下搅动,每一次加糖,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蛋清从液体到泡沫,再到出现清晰纹路的霜状,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接下来,混合杏仁粉。”师傅回过神,将一旁筛好的杏仁粉与糖粉推了过来,他下意识地擦了擦手,“翻拌,从底下往上翻,别画圈,会消泡。”
阿萨兹勒点头,用刮刀切入霜体底部,轻轻上翻。这个过程,需要的是耐心与技巧,而这两样,他都不缺。杏仁粉与蛋白霜完美交融,形成一滩光泽细腻的面糊。
装袋,挤圆。一个个大小完全一致的圆饼出现在烤盘上,间距分毫不差。
烤盘送入烤箱,隔着玻璃,能看到那些小圆饼在高温下慢慢膨胀,边缘生出一圈被称作裙边的漂亮蕾丝。
接下来是夹馅的制作,过程同样繁琐,蛋黄加糖同样的搅拌,牛奶加糖煮到糖溶解稍稍冒泡后慢慢倒入搅好的蛋黄里,然后倒入锅中煮到粘稠,最后过筛降温后放入黄油块,同时可以放入想要的果味果粉。
在阿萨兹勒听来,不过是几种材料的排列组合。
他甚至觉得有些无聊,被那个叫多娜薇瑟的少女丢在这里,每天和面粉、砂糖打交道,简直是对他身份的极致羞辱。
因此,他必须要做得完美。
用最快的速度,最无可挑剔的成果,来证明这些人类的玩意儿,是多么不值一提。
第一次,烤箱温度高了些,饼皮上了焦色。
第二次,糖的比例微调,口感偏甜。
“要不,别走了,来我这儿工作吧?”
师傅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挖到宝的惊喜,他甚至觉得,这小子就是为后厨而生的。
阿萨兹勒正低着头,擦拭着指尖沾上的糖粉。
直到最后一根手指都恢复了洁净,他才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有的只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冷漠的态度。
“不可能。”
开什么玩笑,他阿萨兹勒怎么可能留在这里,做一个日复一日和面粉打交道的家伙?即便要屈身,也绝不会屈身于这样的境地。
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师傅也不恼只当是年轻人脾气傲。他嘿嘿一笑,自顾自地拉了张凳子坐下,活像个要传授毕生绝学的大贤者。
“行行行。不过既然有这天分,我也不藏私了。”
说着,他便开始了他的长篇大论。
从酵母的活性如何影响发酵风味,到高筋、中筋、低筋面粉在不同甜点中扮演的‘骨、肉、皮’的角色;从盐如何提甜、糖如何保湿,到不同目数的面粉筛筛出来的空气感为何天差地别。
阿萨兹勒起初是抱着一种无所谓的态度在听。
这些所谓的知识,在他看来,不过是对物质世界最浅显规则的总结,粗糙而原始。
“...还有这烤箱,你别看它有个温度旋钮,那都是骗人的。每台烤箱都有自己的脾气,你得学会跟它‘沟通’!”
师傅拍了拍身旁的烤箱,语气亲昵得像在介绍自己的老伙计。
阿萨兹勒的眉心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大部分与阿萨兹勒所掌握的没有区别,但是他也学到了一些新知识,就比如不同的烤箱与烤箱之间会有个体差异。
夕阳的余晖给甜点屋的窗框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师傅放下手中的模具,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抬手捶了捶腰,目光不经意间投向了街角。
白色的长发垂落在肩头,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泽。那是个身形纤细的少女,穿着一身裁剪精良的裙装,静静站在街角。
就连那个一向自傲、对自己教导都不认真的阿萨兹勒,此刻也躬着身子,头几乎要垂到胸口,背脊紧绷神色恭敬。
师傅咂了咂嘴,心里顿时有了数。原来是贵族大小姐家的专属点心师,难怪他不愿意留在自己这小破甜点屋。这般气度,这般排场,也只有大人物才能养得起。
白发少女走进甜点屋,目光掠过烤盘上的甜点,最后落在阿萨兹勒身上:“希望你这几天,能学到些新东西。另外,谢谢你教他。”她的目光转向师傅,语气缓和了几分。
“哪里哪里,莱恩斯大人吩咐的事,我自然要做好。再说这小子也有天赋,一点就通,教起来省心得很。”师傅连忙摆手,脸上堆起笑容。
阿萨兹勒垂着头,默默跟在多娜薇瑟身后离开了。师傅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少女清冷的身影,心里暗暗思忖:这少女究竟是哪个大国的大小姐?阿萨兹勒跟着这样的人物,前途可比在他这小破甜点屋里强太多了。
老师傅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转身收拾起桌上的模具与材料。人家那种大人物的家事,哪轮得到他一个普通甜点师傅琢磨,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才是最实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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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留言:天使一旦堕落,背后洁白的羽翼便会褪去光泽一点点化为漆黑。那位曾经斩掉阿萨兹勒羽翼的天使长,也早已叛离天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