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该不会就是这座拥有魔力的破败宫殿吧。
很可惜,机智的莎莉菲亚小姐已经通过在那枚雕刻品上的记号,定位到了所谓的‘神明’。
这股魔力很特别,没有神明该有的威严,也没有魔物的凶戾,更像是一种...蜷缩起来的、带着怯懦的气息。
莎莉菲亚在一座半坍塌的冰晶祭坛上,用自己的魔力强行覆盖了此处的隐匿结界。
没了障眼法,祭坛中出现一个背对着她们,身形单薄的少年——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长袍,墨色的长发垂落在肩头,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近乎透明的魔力光晕,那股温润的气息,正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
听到靠近的脚步声,少年猛地一颤,下意识地缩了缩身体,双手紧紧抱住膝盖,脑袋埋得更低了,可还是故作镇定发出威严的声音:“人类...就此离开..否则汝等...接受惩罚!”
莎莉菲亚停下脚步,与他保持着几步的距离,目光平静地打量着他,指尖的魔力微微涌动,却没有释放出丝毫敌意:“我们只是来看看,所谓的圣雪山神明,究竟是什么模样,没想到是个少年。”
“放肆...什么少年?!汝...你们看得到我?”少年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过了许久,才转过身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却苍白的脸。
眼眸是浅紫色的,头上的角正是恶魔才有的特征。
“当然看得到啊,小神明~”莎莉菲亚打趣道,这位恶魔体内所拥有的魔力足以吊打被关在多娜薇瑟里世界中的那个恶魔,就是感觉很自卑的样子。
“神...神明?”少年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笑容里满是苦涩,“我只是一个...不合格的恶魔罢了。”
“为何装作神明欺骗人类?”
“我没有欺骗他们...”少年连忙摆手,眼神里满是急切,眼泪几乎要涌出来,“是他们自己把我当成神明的,我没有办法...我只是想安安静静待在这里,不想伤害任何人,也不想被任何人打扰...”
“别紧张,我们没有恶意,我叫莎莉菲亚,旁边这位是多娜薇瑟。”
少年吸了吸鼻子,眼眶红红的,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微弱:“我叫阿斯蒙迪斯,是‘色欲’权柄的继承者...只是,我和其他恶魔不一样,我不喜欢纷争,不喜欢杀戮...”
“千年前,前任色欲带领着魔族大肆入侵人类世界。那时候,我看着看着无数生命消逝,很害怕,却又无能为力。”
“后来,一名勇者带领着战士讨伐魔族,关闭了大门,前任色欲被斩杀,魔族大败。”
“我以为他会杀了我,就像斩杀其他恶魔一样,可他没有。”说到这里,阿斯蒙迪斯的眼中闪过一丝侥幸,“他只是看着我,说‘你和其他恶魔不一样,你没有沾染鲜血,走吧,找一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好好活下去,不要再卷入纷争之中’。”
“不同的种族之间明明可以互不打扰,各自安好的...”
恶魔少年的观点在莎莉菲亚看来有些天真。
“我继承了一部分色欲的权柄,虽然微弱却能影响周遭的魔力。”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雪城的风雪,是我用权柄的力量恒定的,我不想让那里的人类被酷寒吞噬,雪山上魔物的魔力,都是我无意间散逸出去的。”
“我安于这样的生活,哪怕孤独,哪怕被误解,我只是...想在这里,安安静静地等待着灵魂的消逝。”
莎莉菲亚静静地听着,这样一个不愿沾染鲜血、只想安于现状的恶魔,确实是个异类。
“你说,前任色欲权柄的继承者,被人类勇者斩杀了?”莎莉菲亚忽然开口。
阿斯蒙迪斯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敬畏:“没错,那位勇者,是当时最强大的剑士。”
“那家伙还真就...”
“之后我逃到了这里,把自己关了起来,同时也在此处看管魔界之门。”
“魔界之门?”
“大陆上有几处连接人界和魔界的大门,这座‘宫殿’正是其中一扇,姐姐你既然能发现我的存在,那么发现大门也不难。”
“呃...唔...你说得对。”莎莉菲亚还真就没察觉大门的存在,不过她肯定费点时间就一定能发现。
圣雪山脚下的风,比山腰处轻了几分。
一处被积雪忽然泛起淡青色的微光,光晕顺着阵纹缓缓流转,将周遭的雪花都暂时逼退了几分。
光芒只亮了短暂的一瞬,便如同被风雪掐灭般迅速消散,阵中缓缓走出四个身影。正是刚刚与莎莉菲亚、多娜薇瑟告别,借着宫殿传送法阵返程的冒险者小队。
女弓手将斗篷的领口又紧了紧,鬓角的碎发还沾着未融化的雪粒,凑到队长身边问道:“队长队长,我们接下来该去哪?圣雪山这一趟收获不小。”
队长抬手拍掉肩头的积雪,他抬眼望了望远处被风雪笼罩的雪山群,随即语气笃定地说道:“听说南方的小城邦有魔物作乱,报酬给得很高,过几天咱们就去那边吧。”
“好嘞!”女弓手立刻应下,伸手拍了拍腰间鼓鼓囊囊的行囊,里面装着从冰晶宫殿里搜刮来的魔法道具。
牧师也轻轻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双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的十字架,低声念了一句简短的祷文,向神感恩着这次行动的顺利。
可就在这时,队长脸上的轻松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警惕。他猛地侧身,一把将身旁的女弓手和牧师拉到自己身后,右手紧紧握住了腰间的长剑剑柄:“在此之前,你,究竟是谁?”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小队最后方的魔法师身上,那眼神里的戒备,像是在面对一头隐藏极深的凶兽。
被质问的魔法师愣了一下,随即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镜,脸上露出几分茫然的笑容,语气无辜:“队长,你说什么呢?我是███啊,咱们小队的魔法师,从出发到现在,一直都是我跟着你们啊。”
“不对!”队长的声音陡然拔高,周身的斗气微微涌动,“小队里从来没有叫███的魔法师,当初组队的时候,只有我们三个人!”
风雪在此刻似乎都安静了。
咕嘟。
队长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口水,喉咙干涩得发疼。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结成一小片薄薄的雾气,可那雾还未散去,就被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力狠狠碾碎,消散在空气中,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这不是魔法,他心底无比肯定。混迹冒险界这么多年,他见过形形色色的魔法师,无论是元素魔法、精神魔法,还是辅助魔法,都离不开元素的波动和咒文的引导,哪怕是最顶尖的魔法师,也会留下一丝微弱的魔力痕迹。
女弓手的手早已下意识地搭在了箭袋上,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箭矢,可她的手指却僵硬得不听使唤,连拉开弓弦的力气都没有。心底的恐惧如同藤蔓般疯狂滋生,让她浑身发冷,她想后退,想逃离,连动一下都做不到。
牧师更是不堪,他嘴唇哆嗦着,原本熟练的神圣防护祷文,念到一半就卡在了喉咙里,只剩下破碎的音节断断续续地溢出。
魔法师看着三人惊慌失措、狼狈不堪的模样,脸上的茫然笑容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他缓缓摘下鼻梁上的眼镜,用手帕轻轻擦拭着镜片,动作从容不迫,与周遭压抑的氛围格格不入。
“很抱歉,冒充了你们的队友。我并没有恶意,只是对‘伪神’同样感兴趣罢了,结果白跑一趟。”
说完,他对着三人轻轻摆了摆手,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容。下一秒,他的身形开始变得透明,被风雪消融般一点点消散在空气中。没有魔法的光芒,没有咒文的引导,就那样凭空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那股令人窒息的压力才终于散去。
队长双腿一软,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靠在身后的岩石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与身上的积雪混合在一起冰冷刺骨。
女弓手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弯瘫坐在雪地上,双手抱着膝盖,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牧师则缓缓跪倒在地,双手紧紧攥着胸前失去温度的十字架,眼底满是茫然。
冰晶宫殿里的温润魔力缓缓流淌,映得三人的身影在冰玉地面上微微晃动。
阿斯蒙迪斯已经渐渐放下了最初的戒备,能断断续续地和莎莉菲亚说上几句话,可周身那股怯懦的劲儿依旧没散。脊背微微躬着,双手总是下意识地绞在一起,眼神时不时瞟向多娜薇瑟,又飞快地垂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是真的摸不透这位白发姐姐,明明和莎莉菲亚长得一模一样,眼神算不上敌意,却足够让本就敏感的他浑身不自在。
莎莉菲亚倚在一根半坍塌的冰晶柱旁,黑色的裙摆扫过地面的碎冰,发出细碎的轻响。她看着眼前缩手缩脚的少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闲聊:“你继承了‘色欲’的权柄?那剩下的几个呢?”
阿斯蒙迪斯闻言,连忙抬起头小声应答,声音细弱却清晰:“剩下的六个,分别是傲慢、嫉妒、愤怒、懒惰、贪婪,还有暴食。”
莎莉菲亚轻笑一声:“我就知道。”她早就在心里隐隐有了猜测,此刻听到少年的确认,也没什么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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