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斯大人,家族早年布置在圣雪山上的传送阵...被毁了。前不久,魔力架构被彻底拆散了,连残留的魔力波动都没有。”
“嗯?”
莱恩斯猛地抬手按落,将手中的羽毛笔狠狠顿在覆着绒面的书桌之上,墨汁顺着笔尖晕开一小团深色痕迹,却无人在意。
圣雪山巅的冰晶宫殿隐秘至极,藏在终年不散的风雪与天然结界深处,那座传送阵本就不是商会运作所需的关键物件,是老爷子当年执意耗费重金,请来精灵魔导士亲手布设的法阵。
老爷子在世时总反复叮嘱,这阵是为圣雪山传说中的神明预留的下界通道,是奥瑞德商会对神明的虔敬,哪怕莱恩斯接手家族商会数十年,从未动用过这座法阵,也始终安排了魔法师暗中值守看护,从不敢有半分松懈。
此事绝不可能是意外。
圣雪山腹地地势奇险,暴雪封山,普通冒险者连半山腰都无法踏足,更别说绕过结界闯入冰晶宫殿,还能精准摧毁精灵魔导士亲手加持、自带隐匿与防御法阵的传送阵,甚至抹除所有痕迹。
能做到这一步的存在,整个大陆屈指可数。
一个黑发蓝眸的少女身影毫无征兆地浮现在他脑海,挥之不去。
莎莉菲亚·赫卡忒。
那位存活了近千年、被大陆各族冠以终焉之名的传说魔女。
莱恩斯喉结微动,一股难以遏制的慌乱顺着血管蔓延开来。他不敢深想,只在心底反复默念,千万不要是这位魔女与圣雪山的神明起了正面冲突,若是二者交锋,后果不堪设想。
他转身踱到窗边,抬手推开一条窗缝,凛冽的寒风扑在脸上,却没能压下心底的焦躁。
老爷子留下的念想没了,顶多算是遗憾,可若是因此触怒了那位行事随性的终焉魔女,或是惊扰了圣雪山深处沉睡的神明,偌大的奥瑞德城,整个家族乃至周边诸国,都承担不起这场浩劫。
莱恩斯太清楚莎莉菲亚的性子,她从不会做无意义的举动,摧毁传送阵必然有其缘由。要么是她与‘神明’真的起了争执,要么,便是那座冰晶宫殿里,藏着他不知道的秘密。
更让他不安的是,今日白昼掠过天际的那片遮天阴影,可能才是这场风波的开端。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心底的不安有增无减:“让商会直属魔法师全员待命,全天候紧盯圣雪山方向,但凡察觉到半点异常波动、人影或是异象,第一时间递报,不得有半分延误。”
侍者躬身领命,脚步放得极轻,缓缓退出书房,只留莱恩斯独自立在窗前,望着圣雪山漫无边际的白雪发呆。
————
——
“这地方我真是待够了!”
咆哮声震得周遭暗黑色岩壁嗡嗡震颤,碎石块往下掉落,一道魁梧壮硕的身影猛地抬脚,狠狠踹向身前布满蛛网裂痕的巨型魔石。
这道身影全身裹着浓稠躁动的魔力,肩甲处的漆黑尖刺沾着早已干涸发黑的魔血,额间独有的漆黑独角因翻涌的魔力,缓缓泛起猩红的光泽。
“先是嫉妒那家伙偷跑,紧接着是色欲进‘门’,到头来全是一场空,同胞们还不是照样困在这破地方!”
脆裂声响骤然炸开,坚硬的魔石应声崩解成无数碎块,暗灰色的碎石朝着四周迸射,狠狠砸在四周的岩壁上,溅起几点微弱的火星,不过转瞬,便被周遭浓郁的魔气彻底吞噬。
这里是魔界最边缘的荒原,是整片魔界最荒芜的地方,没有半分生机,没有日光月色,只有永恒的黑暗、凝滞的魔气,还有永不停歇的斗争。
四道身影零散立在空旷的荒地中央,彼此隔着一段距离,身上气息各不相同,却都带着属于魔界佼佼者的压迫感。
空地正中央,一道残破不堪的门扉歪斜倒地,厚重的门框被狂暴的魔力灼烧得彻底碳化,碎石缝隙里残留着未散尽的狂暴魔力余痕,与空气中漂浮的魔尘交织在一起,散发出诡异的压抑感。
灰黑色的魔尘在微光中缓缓沉浮,细小的颗粒钻进鼻腔,便能让普通魔物心神大乱、魔力暴走失控,可站在这里的四道身影,却对此毫不在意。
发泄过后的魁梧恶魔喘着粗重的气息,暴戾的魔气顺着指尖不断滴落,落在脚下的碎石上,腐蚀出一个个细小的黑洞滋滋作响。
“你进‘门’结果也不会有任何差别,你比色欲那个废物稍强几分,没什么值得炫耀的。”
不远处的暗黑石柱旁,一道身影斜斜倚靠在柱身,身上魔气收敛得近乎完美,几乎与周遭的黑暗融为一体,唯有一双泛着冷冽寒光的眸子,在黑暗中格外醒目。他指尖微微一动,周围漂浮的魔尘便瞬间湮灭成虚无,语气平淡,却字字戳中对方的痛处,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视。
“你敢再说一遍?”
被当众轻视的魁梧恶魔猛地转头,脖颈处的暗黑色鳞甲因极致的暴怒尽数竖起,根根分明。
他向前重重踏出一步,摆出随时会扑上去厮杀的架势,眼底的怒火几乎要燃裂,连额角的独角都变得愈发猩红。
“别这么冲动,都是自家同胞,犯不着动手。反正也离不开这魔界,窝在各自领地休养,也不算坏事。”
另一道身影慢悠悠靠近过来,脚步看似虚浮轻飘,落在碎石地面上却稳如磐石。他抬手对着身上随意拂过,沾在衣服上的魔尘便顺着风势飘散,语气慵懒摆明了要打圆场,不想让这场聚会因争执演变成厮杀。
“要打架的话,算我一份,正好闲得发慌。”
一直沉默立在角落的第四道身影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跃跃欲试,在魔界这片弱肉强食的土地上,厮杀从来都是最直接的消遣,也是证明自身力量的最快方式。
“谁要跟你这疯子打,没工夫陪你耗。”还在气头上的魁梧恶魔嗤笑一声,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硬生生压下了动手的念头。他太清楚这个同伴的性子,一旦打起来,不拼个筋疲力尽绝不会停手,到头来只会白白浪费力气。
“另外,暴食呢?”魁梧恶魔顿了顿继续说道。
倚靠石柱的恶魔随意哼了一声,鼻腔里溢出刺骨的冷意,显然对弱者的动向毫无兴趣。他的目光扫过地面残破的门扉,眼底的好奇一闪而过,此刻早已厌倦了这场毫无意义的聚集。
“在自己的领地待着呢,刚接手暴食的权柄,没空过来。”打圆场的恶魔耸了耸肩,语气随意,对这几位同伴的性子,早已习以为常。
四位执掌大罪权柄的恶魔继承者聚集于此,不是为了缔结什么盟约,只是因为这道连通魔界与外界的唯一门扉,被彻底摧毁了。
以往,魔界的门也会出现破损,可从未像这次这般彻底,整道门被毁到毫无修复的可能,这在魔界历史上,也是头一遭。
“回去了。”
倚靠在石柱上的身影丢下这句话,身形微动便消失在原地。与其在这里无所事事浪费时间,不如回自己的领地继续待着。外界的门没了,再纠结也无用。
“嘁,我也走了,等着下次开门。”暴躁的恶魔啐了一口,狠狠踹了一脚被毁的‘门’,背后展开巨大的肉翼转身便朝着自己的领地飞去。
“两位慢走~那么,我也回去了。”打圆场的恶魔挥了挥手,慢悠悠地转身,徒步朝着荒原外走去,步伐慵懒,与另外两人的离场形成鲜明对比。
不过片刻,原本‘热闹’的空地便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最后一道身影还立在原地。
缓缓走到残破的门扉跟前,屈膝蹲下身,指尖轻轻捻起一撮门框的碳化碎屑,指腹细细摩挲,试图解析出摧毁这道门扉的魔法轨迹,眼底翻涌着异样的光芒。
先是嫉妒离开杳无音信,权柄流落外界。紧接着色欲专属的界门被彻底摧毁,连修复的余地都没有,权柄同样不知所踪。两个大罪权能流落外界,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魔界自古便有铁律,一位恶魔只能执掌一种大罪,不可贪多,不可僭越。
可若是...
若是打破这条铁律,将七大罪权柄悉数集齐,届时,将生出何等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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