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阴云压得很低,像一块浸透了工业废水后甩干的脏棉花,沉甸甸地堵在赛特斯学院的上空,连风都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铁锈味。
幻月失魂落魄地走在返回宿舍的路上。身边,有情侣低声说笑着分享同一副耳机,有三五成群的男生勾肩搭背地讨论着最新的游戏。那些洋溢着青春气息的欢声笑语,像一把把无形的锥子,扎进她的耳膜,提醒着她与这个世界的格格不入。
她把手揣进兜里,指尖触碰到的,却是那张被揉成一团、早已被手心汗水濡湿的考卷。那个鲜红刺眼的“45”分,像一个烙印,火辣辣地灼烧着她的自尊心。
明明……明明每一个知识点都背到深夜,每一个公式都反复演算。可为什么一到考场,那些熟悉的字母和名词就像戏弄她一样,在脑海里玩起了捉迷藏,最终集体失踪?
“咣当。”
宿舍门被她用近乎摔砸的力道关上。她把自己丢进那张柔软的单人床上,将脸死死埋进枕头里。枕芯里那股熟悉的、被阳光晒过的清新味道,此刻却成了引爆泪腺的最后导火索。
委屈、不甘、还有对自己深深的厌恶与失望,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将她淹没。温热的泪水很快渗透了棉布枕套,又带着一丝冰凉,冷冷地贴回皮肤上。她想放声大哭,却只能发出小兽般压抑的呜咽。
哭泣耗尽了她最后一丝力气,视野渐渐模糊,头晕目眩之间,她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
“滴答……滴答……”
不知过了多久,幻月是被一阵规律而冰冷的水滴声唤醒的。
她在一片死寂的黑暗中睁开眼睛。
没有宿舍天花板上可爱的夜光星星贴纸,也没有窗外透进来的朦胧月光。这里只有纯粹的、粘稠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
该去上课了……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她脑中闪过,但这个念头很快被一股彻骨的寒意所取代。她想撑着身子坐起来,却骇然发现,自己的四肢、腰部、甚至脖颈,都被某种冰冷的金属镣铐牢牢锁在一个坚硬的平台上,动弹不得。
这是哪里?噩梦的延续吗?
还没等她理清思绪,一道毫无感情的电子合成音,仿佛直接在她的脑海中响起,清晰得令人发指:
“生命体征稳定,精神阈值符合要求。标本626号,准备进入处理流程。”
标本?
“上前,走上平台。”
话音刚落,她身下的平台开始无声地向前滑动。周围的黑暗如潮水般褪去,炫目到惨白的强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刺得她双眼生疼,泪流不止。
等她好不容易适应了光线,眼前的一幕让她彻底陷入了呆滞。
这是一个巨大到望不见边际的纯白色空间。穹顶之上,是无数交错的机械轨道与管道,如同巨兽的骨架。而在她下方,成千上万个和她身下一般无二的金属平台,正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像一条条沉默的河流,最终汇向中央一个更加巨大、缓缓旋转的圆形高台。
每一个平台上,都以一种屈辱的姿态固定着一个和她一样茫然、恐惧的人。他们就像被送上传送带的工业零件,等待着未知的处理。
就在这时,一个雄浑而威严的男声,通过无处不在的扩音设备,响彻了整个空间,带着审判般的压迫感。
“欢迎来到‘净化熔炉’,沉沦于旧世界的罪人们。”
幻月的心脏猛地一缩。罪人?在说谁?
“626号罪犯,幻月。”
那个声音精准地报出了她的代号和名字。
“罪名:谋杀、掠夺、叛国。”
荒谬!我只是一个考试不及格的学生!
巨大的恐慌攥住了她的心脏,她拼命挣扎,镣铐却纹丝不动,反而在手腕上勒出深深的红痕。她想张嘴呼救,想大声辩解,却发现喉咙像是被水泥堵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绝望的气音。
广播中的男声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难以言喻的嘲弄。
“你或许会疑惑,但从被选中的那一刻起,你们过往的人生……便是一纸罪状。”
“而今天,你出狱了。”
“但你们很快就会明白……”
“这份力量就是你新的牢房。”
男声的语气陡然变得狂热而高亢。
“别误会...战争即将开始!它带来了功名荣耀,也带来了阴森恐怖!而你,将成为战争的基石。”
伴随着这句宣言,一道闪着幽绿色光芒的细长机械臂,从幻月头顶的轨道上缓缓降下。它的顶端,是一束比医用激光更刺眼的光束,正发出“滋滋”的、令人牙酸的电弧声,精准地对准了她的眉心。
不!不要!
幻月在心中疯狂地呐喊,瞳孔因极度的恐惧而缩成了针尖。
下一秒,光束落下。
“啊啊啊啊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终于冲破了喉咙的禁锢!那不是皮肉被灼烧的痛,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源自灵魂本源的撕裂与侵犯。仿佛有一把烧红的、带着倒钩的刻刀,正在她的大脑深处肆意搅动、烙印着什么。
无数不属于她的血腥画面在她眼前闪现——断壁残垣、冲天的火光、怪物的嘶吼、以及……被她亲手贯穿胸膛的战友。
剧痛非但没有让她晕厥,反而让她的感官变得无比敏锐,被迫承受着每一丝痛苦的蔓延。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世纪,也许只是一瞬间。当那道光束终于移开时,冰冷的电子音再次响起:
“魔力刻印已完成神秘化处理,刻录完毕。精神融合度78%。开始进行外部特征同步。”
幻月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冷汗浸透了她身上不知何时被换上的白色囚服。她大口喘着气,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从胃里翻涌上来。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头顶传来一阵阵奇异的、骨骼生长的酥麻与胀痛感。那感觉就像有两株坚硬的植物,正在她的头皮之下疯狂扎根、破土而出。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颅骨被挤压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她艰难地抬起头,透过平台光滑金属表面的模糊倒影,她惊骇地看到——
一对漆黑的、如同水牛角般弯曲的峥嵘尖角,正从她脑袋的两侧破肉而出!它们撕开皮肤,带着血丝,在空气中迅速生长、硬化,最终在她金色的发丝间,形成了一个诡异、邪恶而又陌生的轮廓。
广播中那个威严的男声,带着一丝满意的语调,再次响起,如同最终的判决。
“幻月小姐,从此刻起,你的罪名……成立了。”
“现在,去拥抱你的新生,自由……在召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