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小铃倒下的瞬间,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没有重物落地的沉闷回响,只有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液体在地板上快速蔓延的细微“嘶嘶”声。鲜红的血液像是有生命的红蛇,争先恐后地从那具娇小的躯体下涌出,贪婪地舔舐着积满灰尘的水泥地面,将原本灰扑扑的废弃走廊染成了一片刺目的猩红。
幻月僵在原地,呼吸在那一刻停滞了。
就在几秒钟前,这个女孩还扛着那柄狰狞的链锯,像个不可一世的女王般站在那里,用那种懒散又带着几分嘲讽的语气对她说“快跑”。
而现在,她就像一个被人玩坏后随手丢弃的破布娃娃,毫无生气地趴在血泊中。那件米白色的毛线外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染红,像是一朵在污泥中凄艳绽放的彼岸花。
“茶……小铃?”
幻月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没有回应。
只有走廊深处那无尽的黑暗,正像潮水般无声地涌来,仿佛那个刚才放过她们的怪物随时会去而复返。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了幻月的心脏。但比恐惧更强烈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求生欲。她不能留在这里,也不能把茶小铃留在这里。如果失去了这个唯一拥有战斗力的同伴,在这个满是怪物的地狱里,她活不过十分钟。
动起来。
幻月咬破了舌尖,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腔里炸开,强行驱散了大脑的空白。
她猛地扑过去,膝盖重重磕在坚硬的水泥地上,顾不得被血水浸透的裙摆,双手颤抖着抓住了茶小铃的肩膀。
好轻。
这是幻月的第一感觉。
这个挥舞着几十斤重链锯、一脚能踹断铁链的暴力少女,身体轻得像是一根羽毛。但此刻,这根羽毛却承载着令人窒息的重量——那是两条命的重量。
“醒醒……别睡……”
幻月低声呢喃着,试图将她扶起来。但这具身体软得像是一滩泥,根本无法着力。茶小铃的脑袋无力地垂在一边,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精明的紫色眼眸紧紧闭着,长长的睫毛上挂着血珠,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颤动。
不能在这里停留。
幻月看了一眼几米外那扇透着微光的教室门。那是她们唯一的避难所。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背对着茶小铃,双手反向穿过她的腋下,扣住她的肩膀。
“起!”
幻月低吼一声,大腿肌肉紧绷,用尽全身力气向后拖拽。
鞋底在湿滑的血泊中打滑,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但还是死死咬牙撑住了。
一步。
两步。
茶小铃的双脚——一只穿着沾满污泥的粉色拖鞋,另一只只剩下被血浸透的黑袜——在粗糙的地面上拖行,发出令人心碎的摩擦声。那柄沉重的链锯被遗弃在血泊中,幻月看了一眼,终究还是没有力气去拿。
先救人。
短短几米的距离,在幻月的感知里却漫长得像是一次马拉松。肺部像是有火在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痛感。
终于,两人的身影跌跌撞撞地退进了那间废弃的教室。
幻月松开手,任由茶小铃滑落在靠墙的角落里。她顾不上休息,转身扑向那扇厚重的铁门。
“咣当!”
铁门被重重关上。
幻月背靠着门板,身体顺着冰冷的金属滑落,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仿佛要撞断肋骨跳出来。
暂时……安全了。
教室里依旧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死灰光线,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但这死寂的空气中,此刻多了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幻月并没有给自己太多喘息的时间。她手脚并用地爬到茶小铃身边,借着微弱的光线,查看着她的伤势。
情况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
茶小铃的身上并没有明显的开放性伤口,那件水手服除了脏了点,甚至连个破洞都没有。但鲜血却像是从皮肤的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的一样,源源不断。
“内脏……受损吗?”
幻月的手指颤抖着,轻轻触碰了一下茶小铃的胸口。
“咳!”
昏迷中的茶小铃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眉头紧紧皱成一团,嘴角再次溢出一股黑红色的淤血。
幻月触电般缩回手。
她不懂医术,但常识告诉她,这种程度的内出血,如果没有专业的医疗设备,这个人……死定了。
刚才那一击,那个隐藏在黑暗中的怪物,虽然被茶小铃挡下了,但巨大的冲击力显然直接震碎了她的内脏。
“该死……”
幻月无力地垂下头,双手抓着自己凌乱的金发。
绝望像是一条冰冷的毒蛇,顺着脊椎爬上头顶。
如果茶小铃死了,她该怎么办?
在这个封闭的、充满怪物的学院里,她一个连路都认不全、只会放几个火球的“菜鸟”,能活多久?一天?还是一个小时?
不。
不能就这样放弃。
幻月猛地抬起头,赤红色的瞳孔在昏暗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一定有什么办法。
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右手上。
那里,掌心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那是她力量的源泉,也是她痛苦的根源。
“血……”
幻月低声呢喃。
那个冰冷的电子音曾说,她是“标本626号”,被植入了“魔力刻印”。她的力量是血与火,是破坏与毁灭。
她记得很清楚,当她划破手掌时,鲜血会变成燃烧的火蛇,会变成尖锐的刺。
那是形态的变化。
既然血可以变成杀人的利器,那它能不能……变回血?
或者说,变成一种能够修补生命的力量?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野草一样在脑海中疯狂生长。
这听起来很荒谬,甚至有些异想天开。但这是她目前唯一的救命稻草。
幻月深吸一口气,盘腿坐在茶小铃身边。她看着那张惨白如纸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你救了我两次。”
幻月轻声说道,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
“虽然你嘴巴很毒,性格也很恶劣……但我不喜欢欠死人的债。”
她伸出左手,食指指甲对准了右手掌心那道刚愈合的伤口。
没有犹豫。
“噗。”
指甲狠狠刺入,挑破了刚结好的痂,甚至刺得更深。
剧痛瞬间袭来,像是一根烧红的针直接扎进了神经中枢。幻月的身体猛地一颤,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鲜血涌出,顺着指尖滴落。
这一次,她没有让愤怒和杀意去引导这股力量。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在剧痛中保持清醒。她不去想火焰,不去想尖刺,不去想毁灭。
她在想“连接”。
她在想“缝合”。
她在想“生命”。
“听话……”
幻月咬着牙,额角的青筋暴起,在心中对那股狂暴的魔力下达着指令。
掌心的血液开始发生变化。
它没有燃烧,也没有凝固。那殷红的液体开始沸腾,泛起一层诡异的暗红色光晕。它变得粘稠,像是融化的红蜡,又像是某种活着的软体生物,在她的掌心里缓缓蠕动。
那种感觉很恶心,也很恐怖。仿佛她手里捧着的不是自己的血,而是一团有意识的寄生虫。
但幻月顾不了那么多了。
她颤抖着手,将掌心覆盖在茶小铃的胸口——那是她刚才触碰时反应最剧烈的地方。
“去……”
随着她意念的驱动,掌心的那团“活血”像是找到了宿主,顺着茶小铃的衣襟渗透进去。
并没有想象中那种圣光普照的治愈画面。
相反,这一幕显得格外惊悚。
幻月的血在接触到茶小铃皮肤的瞬间,竟然化作了无数细小的、红色的丝线。它们像是有生命的针线,疯狂地钻进茶小铃的毛孔,在那白皙的皮肤下穿梭、游走。
“呃啊……”
昏迷中的茶小铃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仿佛正在承受着某种酷刑。
幻月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要收手。
但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了一股吸力。
那是来自茶小铃身体深处的渴望。那具濒临破碎的躯体,本能地察觉到了这股外来力量中蕴含的磅礴生机,开始贪婪地吞噬、索取。
幻月感觉自己体内的血液正在被强行抽离。
那种感觉不仅仅是失血的眩晕,更像是在抽离她的灵魂。
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耳边响起了尖锐的耳鸣声。
体温在迅速流失,寒冷从四肢百骸涌向心脏。
“该死……这胃口也太大了……”
幻月咬着牙,脸色变得比地上的茶小铃还要苍白。她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正在给无底洞注水的水龙头,如果不及时切断,她会被活活吸干。
但她能感觉到,茶小铃那原本微弱得快要消失的心跳,正在一点点变得有力起来。
那种如破风箱般的呼吸声,也逐渐变得平稳。
有用!
真的有用!
狂喜涌上心头,让幻月忽略了身体发出的濒死警报。她没有切断连接,反而更加用力地压榨着自己的身体,将更多的血液转化为那种诡异的治愈丝线,输送过去。
只要再坚持一下……
再多一点……
就在她的意识即将坠入黑暗边缘的时候,一道声音,毫无征兆地在她脑海中炸响。
那声音不属于茶小铃,也不属于那个电子广播,更不属于她记忆中的任何人。
它听起来很遥远,像是从万丈深渊之下传来;又很近,像是直接贴着她的耳膜在低语。
它带着一种古老、高傲,以及……对众生漠视的冷酷。
“不费吹灰之力...但...‘你’,为了一个凡人,你甚至愿意耗费你的血?”
幻月猛地睁开眼睛。
教室里依旧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破碎窗户的呜咽声。
没有人。
但这声音却清晰得如同雷鸣。
“谁……是……是谁?!”
幻月虚弱地低吼着,环顾四周。过度的失血让她的视野中出现了重影,周围的桌椅仿佛都在扭曲、变形,化作一个个嘲笑她的鬼脸。
那声音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看戏般的戏谑。
“我...当然是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