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并不是潮水,而是一只巨大的、冰冷的麻袋,没有任何预兆地当头罩下。
所有的感官在这一瞬间被强行切断。
那股因失血而带来的极度眩晕、掌心撕裂般的剧痛、以及充斥在鼻腔里那种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都在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幻月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轻得像是一粒漂浮在宇宙真空中的尘埃。她无法呼吸,因为这里没有空气;她无法呐喊,因为这里没有声音。只有意识还在那片虚无中孤零零地悬浮着,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一万年。
紧接着,重力回归了。
双脚踩在实地上的触感突兀地传来,但这触感不对劲。
不再是那种布满灰尘、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也不是那种粘稠湿滑、令人作呕的血泊。
那是……柏油路?
粗糙的颗粒感透过鞋底传来,带着一点点夏日余温的烘烤感。
幻月猛地睁开眼。
预想中那个阴暗、潮湿、满是断肢残臂的废弃教室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灿烂到有些刺眼的夕阳。
金红色的余晖像打翻的蜂蜜罐子,肆意地流淌在眼前这条宽阔的街道上。两旁的梧桐树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斑驳的光影在地面上跳跃。
“滴——!!”
一声尖锐而急促的汽车喇叭声,像是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幻月那根还没完全绷直的神经上。
她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差点撞上身后那个巨大的绿色垃圾桶。
一辆银灰色的轿车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驾驶座上的男人还在骂骂咧咧,似乎在抱怨前面的路况太堵。紧接着,是一辆公交车缓慢进站的刹车声,那是熟悉的52路公交车,车身上还贴着某家补习机构的巨幅广告——“让你的未来不再迷茫”。
幻月呆呆地站在路边,看着眼前这幅生动、喧嚣、充满了烟火气的画面。
空气中不再是硫磺和腐尸的恶臭,而是混合着汽车尾气、旁边烧烤摊孜然味、以及不远处花坛里刚刚修剪过的青草香。
这里是……
她不可置信地转过头,看着身后那个熟悉的小区大门。
三个镀金的大字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这是她的家。
是那个她生活了十七年,平凡、无趣,却又无比怀念的世界。
“怎么……会……”
幻月抬起手,想要触摸那根冰冷的电线杆,确认这一切不是濒死前的走马灯。
就在这时,那个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真是可怜。”
那个声音不再像之前在教室里那样,带着从深渊传来的空灵与回响。此刻,它就像是贴在她的耳边,甚至像是直接从她的脑海深处钻出来的,带着一丝慵懒的叹息。
“明明只是一个平凡的学生,每天为了那几分可笑的成绩发愁,为了晚饭吃什么而纠结……却因为一次错误的审判,被像垃圾一样丢到了那个地方。”
幻月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中。
她没有回头。直觉告诉她,身后没有人。这个声音,来自那个将她带到这里的“存在”。
她慢慢收回手,沉默地看着眼前那个正在过马路的小学生。那个孩子背着巨大的书包,手里拿着一根吃了一半的烤肠,脸上洋溢着放学后的傻笑。
一切都是那么真实。真实得让她想哭,却又虚无缥缈得让她感到恐惧。
因为她清楚地记得,就在几分钟前,她还在给一个被怪物震碎内脏的女孩输血,她的手掌上还有一个被自己挖出来的血洞。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白皙,光滑,掌纹清晰。没有伤口,没有血痂,更没有那些狰狞的猩红尖刺。
“你想说什么?”
幻月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种时空错乱带来的恶心感,缓缓问道。她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惊讶。
那个声音轻笑了一声。
“我可以交给你力量。”
随着这句话,幻月眼前的世界突然发生了一丝诡异的扭曲。
那辆正在行驶的公交车突然定格了,车窗里那些疲惫的上班族像是被封在琥珀里的虫子。路边的树叶停止了摇摆,就连飘在空中的灰尘也静止不动。
只有那个声音,在这一片死寂的静止中,显得格外清晰且诱人。
“那种能够让你在这个地狱里活下去,能够让你撕碎那些怪物,甚至……能够赠予你回家的机会的力量。”
回家。
这两个字像是一颗重磅炸弹,狠狠地砸在幻月的心上。
她看着那扇熟悉的小区铁门,只要走进去,穿过花园,左拐,上三楼,就能看到那扇贴着倒福字的防盗门。推开门,也许妈妈正在厨房里炒菜,爸爸正坐在沙发上看新闻。
只要接受……就能回去?
不。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更何况,是来自“那个地方”的午餐。
幻月不傻。在经历了那场荒谬的审判和生死的搏杀后,她那天真的学生思维早就被现实碾碎了。既然它敢这么和自己说,就证明它绝对图谋着什么。
“我需要付出什么?”
她冷冷地打断了那份诱惑,目光依旧死死盯着定格的画面,仿佛只要一眨眼,这些美好的假象就会破碎。
“真是一个警惕的孩子……”
那声音似乎并不意外,反而带着一种赞赏的口吻。
“你的灵魂,孩子。”
它说得轻描淡写,就像是在菜市场讨价还价,要的不是一条命,而是一把葱。
“一次错误的审判,却给了我机会。至高议会的蠢货们,以为把所谓的‘魔力刻印’强塞进你的身体,就能把你变成他们的兵器。呵……他们根本不知道,这具躯体里,究竟沉睡着怎样的适格性。”
“错误的审判?”
幻月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她想到了自己在那个白色空间里听到的判决词。
“谋杀,掠夺,叛国?那我又怎么相信你?”
她转过身,对着空无一人的街道质问。
“那些人说我是罪犯,给我安了一堆莫须有的罪名。现在你又跳出来说那是错误的审判,说要帮我?你和他们有什么区别?不都是想利用我吗?”
幻月的语气里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怒。
“区别?”
那声音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发出了一阵低沉的震动。那震动不是声音,而是直接作用在幻月的骨骼上,让她浑身发麻。
“区别在于,他们把你当成消耗品,当成小白鼠。而我……把你当成‘容器’,甚至是……‘共生者’。”
“相信与否在你,我的孩子。”
四周定格的画面开始出现裂纹。天空中的云层像玻璃一样片片剥落,露出了背后那片令人心悸的、虚无的黑。
“但在你接受那份力量的时候……比如刚刚,为了救那个濒死的小丫头,你不惜动用本源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合而为一了。”
幻月的心猛地一沉。
接受那份力量……
是指那个把血变成武器的能力?还是指刚才那种把血变成治愈丝线的能力?
“那份力量?”她下意识地反问。
“当然……”
那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磁性。
“那份力量,你不会以为……仅凭借你一介凡人之躯,就能够使用地狱的力量吧?”
“血液只是媒介,痛苦只是钥匙。真正驱动那些奇迹的,是你灵魂深处……也就是‘我’的投影。”
那声音说着,像是蛊惑,又像是坦诚。
“每一次你使用它,每一次你感到痛苦,我们的界限就会模糊一分。直到最后……不分彼此。”
幻月沉默了。
她看着眼前这逐渐崩坏的世界。
公交车的车轮开始融化,变成了黑色的粘液滴落。路人的脸开始模糊,五官像是被橡皮擦去了一样。那个拿着烤肠的小学生,手里的烤肠变成了一截断指。
幻象正在失效。
但唯独那个小区的大门,依旧清晰无比。那是她记忆中最顽固的锚点。
她看着来往的车辆——尽管它们正在变形,但那种生活的气息依旧让这一刻的幻月感到无比的眷恋。她甚至能够认出,那个正骑着电动车进大门的,是住在五楼的王阿姨,车筐里还放着一把刚买的芹菜。
哪怕知道是假的。
哪怕知道这可能是一个陷阱。
“……我能回家看看吗?”
幻月沉默了一会,突然问道。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恳求。这是她在这个诡异的梦境中,唯一流露出的软弱。
“当然。”
那声音回答得毫不犹豫,甚至带着一丝宠溺。
“我无条件的支持你,毕竟我们已是同一个人。你的愿望,就是我的方向。”
随着这句话落下,周围崩坏的速度减缓了。
一条通往小区内部的道路,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幻月迈开脚步,走进了那个熟悉的大门。
脚下的触感是真实的水泥路。路边的冬青树叶上还带着灰尘。
她走过1号楼,走过那个总是堆满快递的丰巢柜,来到了自己家所在的3号楼楼下。
单元门的门禁坏了很久了,一直没修。她伸手拉开那扇沉重的防盗门,“吱嘎”一声,那熟悉的生锈轴承摩擦声,让她眼眶一热。
她走进楼道。
楼道里很暗,一楼的声控灯不太灵敏。她用力跺了一脚。
“啪。”
昏黄的灯光亮起。墙壁上贴满了“疏通下水道”、“开锁换锁”的小广告。
这就是她的世界。庸俗,破旧,却充满了安全感。
她一步一步地走上楼梯。
二楼。
三楼。
她停在了302室的门口。那扇深红色的防盗门上,还贴着去年春节她亲手贴上去的对联,稍微有点歪。
幻月抬起手,想要敲门。
但手悬在半空中,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如果敲开了,里面有人吗?
如果有,他们能看到自己吗?
如果看到了,自己该说什么?说自己因为考了45分难过得睡着了,然后醒来就变成了一个手上沾满鲜血、头上长角的怪物?
“既然我们合而为一,你干嘛不把力量直接给我?反倒是要用这种交易的方式?”
幻月没有敲门,而是背靠着那扇门,缓缓滑坐在地上。她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臂弯里,突然问道。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也带着一丝试图用理智压倒情感的挣扎。
如果这个声音真的是她的一部分,或者是想完全占据她,为什么不直接夺舍?为什么要这么耐心地解释,甚至还要在这个梦境里陪她演这出戏?
“有武力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你无法掌握你的武力,孩子……”
那声音叹息着。
“力量是有重量的。如果你没有与之匹配的意志,没有承受代价的觉悟,那份力量会瞬间压垮你的理智,把你变成一只只会杀戮的野兽——就像你在地下通道里遇到的那只‘干扰者’一样。”
“我需要你保持清醒。因为只有清醒的灵魂,才能发挥出这股力量真正的潜能。”
“而交易……是维持清醒最好的锚点。你需要时刻记住,你是在用东西换取力量,而不是力量在支配你。”
“一切都是有代价的。”
幻月抬起头,看着对面墙上那块剥落的墙皮。
代价。
她想起了每次使用魔法时那撕心裂肺的痛。想起了刚才为了救茶小铃,那种几乎被抽干灵魂的虚弱。
“是那份疼痛吗?”
她轻声问道。
并不是因为魔法本身需要自残,而是因为……那是“代价”的具象化?
“真是敏锐。”
那声音里透出一丝愉悦。
“痛觉,是生物最原始、最深刻的记忆。只有痛,能让你记住你是谁。只有痛,能连接那个虚伪的表层世界和真实的深渊。”
“你越是感到痛苦,你与我的连接就越深。你的力量……也就越强。”
幻月苦笑了一下。
原来如此。
这是一个死循环。
为了活下去,她必须使用力量。为了使用力量,她必须制造痛苦。而痛苦会让她与这个魔鬼靠得更近,直到最后彻底沦陷。
“那我还有得选吗?”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尽管那是幻觉。
“当然...不过我必须提醒你,你想要回家,而我...呵呵...我想要从这地狱爬上来。”
那声音残酷地回答。
“看看你的周围吧,孩子。梦……该醒了。”
随着这句话,那个温馨的楼道突然开始剧烈震动。
那扇深红色的防盗门猛地向外凸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疯狂撞击。
“砰!砰!砰!”
不再是父母切菜的声音,也不是电视机的新闻声。
而是野兽的嘶吼。
“不……”
幻月惊恐地后退。
防盗门轰然破碎!
从那充满温馨回忆的家中冲出来的,不是她的父母,而是无数只浑身流淌着黑泥、长满触手的怪物!它们挤满了那个狭小的客厅,那是她曾经吃饭、写作业的地方,此刻却变成了怪物的巢穴。
“这便是现实......你所经历的.....虚假...又错误的现实”
那声音冷冷地说道。
“你的世界已经回不去了。只要你还没获得那份足以跨过世界的能力……这里,就是你的归宿。”
怪物们咆哮着向她扑来。
幻月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反击,却发现手里空空如也。
“想要力量吗?”
“想要活下去吗?”
“想要把这些玷污你回忆的东西……全部碾碎吗?”
那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层层递进,直击灵魂。
幻月看着那张曾经属于自己的书桌被一只怪物踩得粉碎,看着那张全家福被黑泥吞没。
一股无法遏制的暴怒从心底升起。
“给我……”
她咬着牙,双眼瞬间变得赤红。
“给我力量!!”
“呵呵...如你所愿。”
……
“嗬——!!!”
幻月猛地从地上弹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吸气,就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