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汗顺着她的额头疯狂流下,瞬间打湿了后背,黏腻的布料紧贴在脊椎上,带来一阵透骨的寒意。
幻月猛地睁开眼,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粗重的喘息声。
眼前没有什么温馨的小区,没有什么贴着小广告的楼道,也没有父母那张贴着“倒福”字的防盗门。那些关于“家”的画面,就像被打破的镜面,在睁眼的瞬间支离破碎,只留下一地扎心的残渣。
取而代之的,是那间昏暗、死寂、弥漫着浓烈血腥味的废弃教室。
空气中漂浮着尘埃,混合着陈旧的霉味和铁锈味,直往鼻子里钻。窗外的天光依旧阴沉,那种令人绝望的铅灰色像是一块巨大的墓碑,死死压在头顶。风还在呜呜地吹着,穿过破碎的窗棂,发出如怨鬼哭嚎般的声响。
“呼……呼……”
幻月大口吞咽着浑浊的空气,试图平复那颗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
刚才那是梦吗?
那个声音,那个交易,还有那最后吞噬一切的怪物潮……
她低下头,有些僵硬地举起自己的右手。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她看清了自己的掌心。那个原本被她亲手挖开、深可见骨的血洞,此刻竟然已经完全愈合了。新生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粉白色,甚至连疤痕都淡得几乎看不见,仿佛之前的自残只是一场荒诞的幻觉。
但在那看似完好的皮肤之下,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灼热的暗流正在血管中奔涌。
那不再是单纯的血液流动,更像是某种活着的岩浆。那股力量比之前更加庞大,更加狂暴,那种随时想要冲破皮肤、毁灭一切的躁动感依然存在,但这一次……它变得更加“听话”了。就像是一头被套上了缰绳的野兽,虽然依旧在低吼,却不得不臣服于握着缰绳的主人。
这就是……代价么?
幻月脱力般地向后倒去,背脊重重地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那种从灵魂深处泛起的疲惫感,让她连动一根手指都觉得费劲。但奇怪的是,伴随着疲惫而来的,并不是想睡觉的困意,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仿佛胃壁在相互摩擦的饥饿感。
这种饥饿感不针对食物,而是针对某种更虚无缥缈的东西。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自己的眼角。
湿的。
冰凉的泪水沾在指腹上,那是她在梦境最后,看着家园崩塌时流下的泪。
“回不去了……”
幻月看着空荡荡的教室,嘴角一点点勾起。那笑容在昏暗的光影中显得格外苦涩,却又带着几分令人心悸的狰狞。
那个自称是“她”的声音没有再响起。仿佛在交易达成的那一刻,它就已经随着那个破碎的梦境,潜入了她灵魂的最深处,融化在她的骨血里,静静地蛰伏着,等待着下一次交易的开启,或者……等待着彻底接管这具躯体的那一天。
而在她身边。
茶小铃依旧躺在那个角落里。
那个之前还不可一世、扛着链锯满嘴毒舌的暴力少女,此刻安静得像个破碎的人偶。她身上的水手服被鲜血浸透,干涸后变成了暗黑色的硬块,紧紧地裹着她娇小的身躯。
幻月侧过头,目光落在茶小铃的脸上。
她的脸色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透着一股死灰般的惨白,而是透出了一丝微弱的、属于活人的血色。胸口的起伏虽然依旧微弱,但已经有了规律,不再是那种断断续续、随时可能停止的濒死状态。
地上那滩触目惊心的血泊已经干涸,变成了暗红色的地图,记录着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抢救。
活下来了。
幻月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种一直紧绷在脑子里的弦,终于稍微松了一些。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摩擦声打破了死寂。
“沙……”
那是布料摩擦地面的声音。
幻月原本有些涣散的瞳孔瞬间聚焦,警觉地转过头,死死盯着角落里的人影。
只见躺在地上的茶小铃,眼睫毛轻轻颤动了两下,像是蝴蝶在风雨中艰难地振翅。
紧接着,那双紫色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那一瞬间的眼神,迷茫、空洞,毫无焦距,就像是一个刚从深海浮出水面的人,还分不清现实与虚幻。但这种状态仅仅持续了不到一秒。
很快,就像是某种刻在骨子里的生存本能被激活,那双眼睛里的光芒迅速聚焦,原本的迷茫瞬间被一种野兽般的警惕所取代。
“谁?!”
茶小铃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低喝,身体猛地想要坐起来,右手下意识地往身侧摸去——那是她平时放链锯的位置。
然而,现实给了她沉重的一击。
“嘶……”
身体刚一动弹,全身的骨头和肌肉就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抗议。剧烈的酸痛感像潮水般涌来,让她倒吸一口凉气,刚刚抬起的上半身重新重重地跌回地上。
她痛苦地捂着胸口,眉心紧紧拧成了一个“川”字,那张精致的小脸因为疼痛而微微扭曲。
“醒了?”
幻月的声音有些沙哑,听起来像是两块生锈的破铁片在互相摩擦,带着一股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冷漠。
茶小铃愣了一下,似乎在分辨这个声音的主人。
她艰难地转过头,视线在昏暗的教室中搜寻,最终穿过飞舞的尘埃,落在了不远处那个金发少女的身上。
幻月就坐在那里,背靠着墙,一条腿曲起,手臂随意地搭在膝盖上。她的金发有些凌乱,遮住了一半的脸庞,只露出一只赤红色的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这边。
茶小铃盯着幻月看了足足有五秒钟。
眼神从一开始的警惕,逐渐变成了疑惑,最后化为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
她记得很清楚,自己在昏迷前发生了什么。那个隐藏在黑暗中的恐怖存在,那足以震碎内脏的一击,还有自己像喷泉一样涌出的鲜血。
那是绝对的致命伤。
在这个没有医疗舱、连止痛药都是稀缺资源的鬼地方,受了那种伤,就等于已经拿到了通往地狱的单程票。
可是现在……
茶小铃的目光缓缓下移,扫视了一圈自己的身体。
虽然浑身酸痛得像是被压路机碾过,虽然那种虚弱感让她连抬起手指都觉得费劲,但是……那种致命的、仿佛肺部被塞满碎玻璃的窒息感,竟然消失了?
她甚至能感觉到,一股微弱却坚韧的暖流,正沿着她的血管在四肢百骸里游走。那股暖流所过之处,受损的组织正在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被修补、被滋润。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地上那滩干涸的血迹上,又重新看向幻月。
这一次,她的眼神变得古怪至极。
那是像看怪物一样的眼神。
“你……”
茶小铃张了张嘴,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粗糙。
“你做了什么?”
幻月靠在墙上,没有立刻回答。
她感觉到体内那种被抽空的虚弱感正在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那种如同野火燎原般的饥饿感。她下意识地摩挲着右手掌心那块新生的皮肤,那种触感让她感到一种诡异的安心。
“没什么。”
幻月淡淡地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学着茶小铃之前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没有任何温度的笑。
“只是不想欠死人的债而已。”
茶小铃眯起了眼睛,紫色的瞳孔中闪烁着怀疑的光芒。
她显然不信这种鬼话。
作为在这个叫做“赛特斯学院”,写作比地狱还地狱的斗兽场里摸爬滚打了不知多久的“老鸟”,她太清楚生命的脆弱了。在这里,奇迹是比钻石还要稀有的东西。
“不想欠债?”
茶小铃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
她撑着身体,勉强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靠着墙,眼神死死锁住幻月,仿佛要看穿这具皮囊下到底藏着什么。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幻月沉默了片刻。
是什么东西?
是莫须有的标本626号?是杀人犯?还是一个为了活下去把灵魂卖给恶魔的可怜虫?
“我是幻月。”
她最终只是这么说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反驳的笃定。
“一个想活下去的学生。”
茶小铃盯着她看了许久,最终,她似乎放弃了追根究底。在这个世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有些秘密若是刨根问底,只会招来杀身之祸。
“呵……”
茶小铃低声嘟囔了一句。
这一次,她的语气里少了几分敌意,多了一分深深的忌惮,以及……一丝极其别扭、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感激。
“喂。”
她偏过头,眼神飘向窗外那阴沉的天空,似乎在看风景,又似乎只是不敢直视幻月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赤瞳。
“我不知道你对我做了什么……也没兴趣知道你为了这个付出了什么代价。”
茶小铃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衣角,指节微微泛白。
“但,谢了。”
幻月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这个嘴巴毒得要命、性格恶劣得像只野猫的小姑娘,竟然会这么坦率地道谢。她原本以为会迎来一顿嘲讽,或者是一番充满戒备的盘问。
“不用谢。”
幻月闭上眼睛,掩去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疲惫。她将头靠在墙上,感受着那冰冷的触感透过发丝传递到头皮。
“毕竟……如果你死了,我一个人也活不下去。”
这句话是实话。
在这个陌生的地狱里,情报和经验往往比力量更重要。茶小铃是她目前唯一的向导,也是她唯一的“同伴”。
茶小铃沉默了一会。
教室里再次陷入了安静,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突然,茶小铃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猛地一变。原本因为恢复了些许血色而稍显红润的脸庞,瞬间又变得煞白。
“等等……”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明显的慌乱,眉头猛地皱紧,双手撑着地面,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对了……那个罐子!那个该死的罐子!”
可是她的身体显然还没有完全恢复,腿一软,整个人又重新跌坐回去。
“什么罐子?”
幻月睁开眼,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她的记忆还停留在那个黑暗的地下通道里,那个滚过来的发光物体。当时情况太混乱,她只记得那个东西出现后,茶小铃就像见了鬼一样,甚至连心爱的链锯都丢了。
“那个蓝色的……”
茶小铃咬着惨白的嘴唇,眼神中流露出一种深深的恐惧。那种恐惧比面对怪物时还要强烈,仿佛那个罐子本身就是某种不可名状的灾厄。
“那个混蛋留下的东西……如果那个东西还在那里……我们就真的麻烦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颤抖的声音还是出卖了她内心的极度不安。
“那是学生会的‘信标’。”
“信标?”幻月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
“对,同时……也是那些怪物最好的营养品。”
茶小铃抬起头,紫色的眼眸死死盯着幻月,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那个罐子里装的是高浓度的‘源质液’。对于那些游荡在阴影里的东西来说,那就像是在鲨鱼池里倒了一桶鲜血。”
“只要那个东西还在那,周围所有的怪物……甚至是那些平时躲在深层区域、我们根本惹不起的上位种族……都会被吸引过来。”
说到这里,茶小铃环顾了一圈这间看似安全的教室。
原本坚固的墙壁,此刻在她眼中仿佛变成了纸糊的牢笼。窗外呼啸的风声,听起来也不再像是风声,而像是无数只野兽正在逼近的脚步声。
“这里……”
她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得可怕。
“很快就会变成真正的斗兽场。”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
“吼——!!!”
一声沉闷而悠长的嘶吼,突然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那声音穿透了厚重的墙壁,震得窗户上的玻璃残渣瑟瑟发抖。紧接着,地面开始微微震动,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迈着沉重的步伐,朝着这边狂奔而来。
幻月的脸色变了。
不难察觉,从灵魂中涌出的感觉突然变得躁动起来。那种令人作呕的恶意,正像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这栋孤零零的教学楼团团包围。
“看来……我们没有休息的时间了。”
幻月扶着墙壁,缓缓站起身。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之下,那股新生的力量正在兴奋地搏动,似乎在渴望着即将到来的杀戮。
“还能动吗?”
她看向地上的茶小铃。
茶小铃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她爬过去,抓过不远处那把染血的链锯,将其作为拐杖,硬撑着站了起来。
“废话。”
她擦了一把嘴角的血迹,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狰狞笑容。
“把武器给抢回来,老娘还没活够呢。”
“那就走吧。”
幻月转身走向门口,每一步落下,身上的气势就冷冽一分。
“既然是斗兽场……那就看看,谁才是最后的野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