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散发着幽蓝光晕的罐子，就像是一块丢进食人鱼池里的鲜肉，瞬间引爆了整座死寂的教学楼。
“吼——！！”
此起彼伏的嘶吼声不再是远处的背景音，而是变成了就在耳边炸响的雷鸣。墙壁在震动，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落下，仿佛整栋建筑都在怪物的脚步声中瑟瑟发抖。
“来了！”
茶小铃厉喝一声，手中的链锯猛地拉满转速。
几乎是同一时间，教室那扇早已变形的铁门被一股巨力轰然撞开。一只浑身长满脓包、四肢着地的畸形怪物率先冲了进来，它那张裂开的大嘴里喷吐着令人作呕的酸气，直扑距离最近的茶小铃。
“找死！”
茶小铃没有丝毫退缩，尽管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尽管她的腿还在微微颤抖，但当战斗开始的那一刻，她就像换了一个人。那柄沉重的链锯在她手中轻盈得如同玩具，带着刺耳的轰鸣声，自下而上划出一道残暴的弧线。
“滋啦——！！”
血肉横飞。那只刚露头的怪物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出惨叫，就被高速旋转的锯齿从下颚一直切到了天灵盖，整具身体像是一个被劈开的烂番茄，向两边倒去。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在那只怪物的尸体倒下的瞬间，更多的黑影从门框、窗户、甚至是天花板的破洞里涌了进来。那双闪烁着红光的眼睛，此刻正充斥着对能量的极度渴望。
“别发呆！不想死就动起来！”
茶小铃一脚踹飞一只试图偷袭的怪物，回头冲着幻月吼道。
幻月站在教室中央，看着这铺天盖地的怪物潮，掌心的剧痛让她的大脑保持着一种病态的清醒。
恐惧？
不，现在没有时间恐惧。
她深吸一口气，左手拇指狠狠按压在右手掌心那块新生的皮肤上。
“噗。”
鲜血涌出，瞬间在空气中化作三道猩红的流光。
“滚开！！”
幻月低吼着，右手猛地挥出。那三道流光如同长了眼睛的毒蛇，精准地贯穿了三只从窗户跳进来的怪物的头颅。
“砰！砰！砰！”
怪物的尸体倒飞出去，但这根本无法阻挡后续的浪潮。
两人且战且退，很快就被逼到了走廊上。
这里简直就是地狱的绘卷。狭窄的走廊里挤满了奇形怪状的生物，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腐臭味。
“跟紧我！别掉队！”
茶小铃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绞肉机，顶在最前面。链锯的轰鸣声掩盖了怪物的嘶吼，飞溅的黑血将她那件米白色的毛线外套染成了斑驳的黑褐色。
幻月紧随其后，负责清理那些试图从侧面和后方偷袭的漏网之鱼。
她的战斗方式不像茶小铃那样大开大合，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狠辣。每一滴血都被她利用到了极致，或是化作尖刺贯穿要害，或是化作燃烧的火球引爆怪群。
“左边！”
幻月突然大喊一声，右手猛地向左侧甩去。
一只潜伏在阴影里、正准备扑向茶小铃脖颈的“伏击者”被一枚血色尖刺死死钉在了墙上。它疯狂地挣扎着，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根尖刺在它体内炸开，将它的内脏搅得粉碎。
“漂亮！”
茶小铃头也不回地夸了一句，反手一锯将面前一只巨大的肉山型怪物拦腰斩断。
两人就这样并肩作战，在这条仿佛没有尽头的死亡回廊里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
不知道杀了多久。
也不知道杀了多少。
幻月只觉得自己的手臂越来越沉重，每一次抬手都需要调动全身的力气。失血带来的眩晕感像是一层厚重的纱布，蒙住了她的感官。
但她不敢停。
一旦停下，就会被这汹涌的怪物潮瞬间吞没，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
“前面！楼梯口！”
茶小铃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喘息，但依旧透着一股狠劲。
两人合力冲破了最后一道防线，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楼梯间。茶小铃反手将楼梯间的防火门关上，然后用链锯死死卡住了门把手。
“咚！咚！咚！”
门外传来了密集的撞击声，防火门剧烈震颤着，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走走走……快走……”
茶小铃顾不上休息，拉着幻月就往楼下跑。
直到冲出了那栋教学楼，跑到了外面的操场上，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才稍微减轻了一些。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原本阴沉的铅灰色天空，此刻变成了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笼罩着这片死寂的废墟。
两人并没有停下脚步，而是借着夜色的掩护，沿着操场边缘的阴影快速移动。
直到能看到远处那栋巍峨的主教学楼时，两人的脚步才终于慢了下来。
幻月抬起头，看着前方。
在那无尽的黑暗中，主教学楼旁边的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芒。那光芒并不明亮，甚至有些闪烁，但在这一刻，在幻月的眼中，它就像是茫茫大海中唯一的灯塔，像是安全的星辰一样，只是看上一眼，心中那根紧绷到了极致的弦，就莫名地安定了下来。
“终于……回来了……”
幻月感觉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上。
她扶着路边的一个废弃花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肺部像是着了火一样灼痛。
直到这时，她才终于顾得上打量一下两人的状态。
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茶小铃那件原本还算干净的水手服，此刻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上面沾满了黑色的血污、灰尘、还有不知名的粘液。那件米白色的毛线外套更是破破烂烂，袖口被撕裂，露出了里面满是淤青和擦伤的手臂。
她脚上那只粉色的拖鞋早就不知道丢哪去了，另一只脚上的黑袜子也磨破了好几个洞，露出的脚趾和脚后跟上满是血泡和泥土。
但即便如此，她依旧扛着那柄链锯，腰背挺得笔直，像是一只即使受了伤也不肯低头的孤狼。
“呼……累死了……”
茶小铃毫无形象地一屁股坐在花坛边上，将链锯往地上一扔，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她伸手抹了一把脸，结果把手上的血污抹得满脸都是，让她看起来像个刚从坟堆里爬出来的小花猫。
幻月看着她，苦笑了一下。
如果要说状态不好……自己恐怕只会更差。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那件白色的短款外套已经变成了灰黑色，裙摆被撕去了一大半，露出的大腿上布满了细密的划痕。最惨的是她的右手，整只手掌都被鲜血染红，干涸的血痂一层叠着一层，看起来触目惊心。
而且，不仅仅是身体上的疲惫。
那种过度使用力量后的空虚感，以及脑海中那个声音带来的精神压迫，让她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颤抖。
“喂，菜鸟。”
茶小铃突然开口了。
她侧过头，看着靠在花坛另一边的幻月，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这能力还真是强啊，杀起来简直就是割草......就是看着挺疼的。”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羡慕。
“要是我也能有什么支付代价就能变强的途径就好了……哪怕是把灵魂卖给魔鬼，只要能拥有那种力量……”
幻月愣了一下。
她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的幻痛依旧在持续。
“唉……痛死了。”
幻月苦兮兮地说着，这话倒是真心的。她不想当什么英雄，也不想当什么杀戮机器。
“如果可以……我也不想用这份能力啊……”
她是真的不想。
每一次使用，都意味着自残，意味着与那个恶魔做交易，意味着离正常人的生活越来越远。
“呵……虚伪。”
就在这时，那个冰冷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她脑海中响了起来。
脑海中的那个声音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戏谑，像是在点评一场拙劣的舞台剧。
“你明明挺高兴的。看着那些怪物在你的力量下哀嚎、破碎，看着这具孱弱的躯体爆发出主宰生死的力量……你的潜意识里，明明在享受这种快感。”
“闭嘴……”
幻月在心里咬牙切齿地回怼道。
“我只是为了活下去。”
“借口找得不错。不过，照这个势头，你成长的速度说不定会超出我的预料。”
那声音并没有因为幻月的反驳而生气，反而透着一股满意的味道。
“但你的身体现在需要休息了。这么久的战斗，我的力量已经侵入你的精神了。你没发现吗？你的手在抖，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兴奋。”
幻月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果然，她的右手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那不是肌肉疲劳的痉挛，而是一种渴望再次撕裂血肉的躁动。
“那不正是你想要的么？”
幻月冷冷地在心里问道。
“侵蚀我，占据我，然后把这具身体变成你的容器？”
“我只想从地狱爬出来。”
那声音叹息了一声，似乎对幻月的警惕感到无奈。
“给我一个空壳有什么用？无非是从一个地狱到了另一个地狱罢了。我要的是一个能够承载我意志、能够与我并肩同行的‘共生者’。如果你疯了，或者死了，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好处。”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幻月懒得和它争辩。在这个鬼地方，信任是最奢侈的东西，无论是对人，还是对脑子里的鬼。
她抬起头，看着不远处那栋亮着灯的教学楼。
“话说，这里真的安全？”
她在心里问道。
“既然你是从地狱来的，应该能感知到周围有没有危险吧？”
“你当我是雷达？”
那声音嗤笑了一声。
“我给你力量都需要小心翼翼，不能让你被彻底污染了。这种类似感知的能力，你现在的精神强度可没法用。一旦我放开感知，周围那些怪物的恶意会瞬间冲垮你的理智，把你变成一个只知道流口水的傻子。”
“……”
幻月翻了个白眼。
“你说是，那便是吧。”
切断了与脑内声音的交流，幻月感觉耳边清净了不少。
她转过头，看着蹲在一边的茶小铃。
这姑娘正专心致志地拍打着袜子上的灰尘，虽然那双黑袜子早就看不出原样了，但她还是拍得很认真，仿佛这是某种神圣的仪式。
“喂。”
幻月伸出脚，轻轻踢了踢茶小铃的小腿。
“干嘛？”
茶小铃没好气地抬起头，手里还捏着一块从袜子上抠下来的干泥巴。
“你说教学楼是绝对安全的，这里是有什么依据么？”
幻月指了指那栋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静谧的大楼。
这一路走来，她们几乎是在怪物的尸体堆里打滚。可越靠近这栋楼，周围的怪物就越少，到了这附近，甚至连那种令人心悸的嘶吼声都听不见了。
这种反常的安宁，反而让幻月感到不安。
“你就不知道轻点……”
茶小铃抱怨了一句，把手里的泥巴弹开。
“教学楼啊……那有一群怪人守着。”
“怪人？”
“嗯。据我所知，他们曾经也是学生会的左膀右臂，是那个所谓的‘精英阶层’。”
茶小铃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又带着一丝敬畏。
“但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大概是理念不合，或者是良心发现？反正他们就和学生会闹掰了。”
她站起身，拍了两下屁股上的灰——虽然并没有拍掉多少。
“在闹掰了之后，他们就占领了这栋主教学楼，守着七星区。作为曾经和学生会有过交集的部门，他们手里掌握着不少核心技术和资源，甚至还有一些专门针对那些怪物的防御手段。”
说到这里，茶小铃指了指教学楼周围那些看起来很普通的路灯。
“看到那些灯了吗？那可不是普通的灯泡。里面掺杂了某种能够驱散‘源质’的特殊波段。只要灯亮着，那些低级的怪物就不敢靠近。”
幻月皱起了眉头，干脆坐在了茶小铃身边。
这信息量有点大。
原本以为这里是一片混乱的废墟，没想到居然还有这种类似“军阀割据”的势力划分。
“那……既然他们这么厉害，那你那时候怎么不和他们一起行动？”
幻月问道。
如果有这么强力的庇护伞，茶小铃为什么还要一个人在外面冒险？甚至还要带着自己这个拖油瓶？
“所以叫他们怪人啊……”
茶小铃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摊开手。
“明明有着力量，却一点想要出来的意图都没有。我尝试过了，想加入他们，或者请他们帮忙清理一下外面的区域。但他们似乎觉得呆在七星区挺好的，只要守住这一亩三分地就行，对外面的死活根本不关心。”
“而且……”
她突然嘿嘿笑了起来，那笑容里透着一股狡黠。
幻月有些错愕，先前情况紧张一直也没机会端详对方，现在借着路灯的光芒，她发现茶小铃笑起来的时候还挺可爱。
“那个罐子丢在那，我不信那群人还能坐得住。”
茶小铃指了指她们回来的方向。
“那个‘信标’可是个大麻烦。如果放任不管，引来的怪物迟早占了整个七星广场，到时候就算是这栋楼也守不住。那群怪人虽然不想出门，但为了自己的老窝，他们肯定会派人去处理的。”
幻月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所以……你是故意把那个罐子留在那里的？”
“不然呢？难道还要我抱着那个定时炸弹跑回来？”
茶小铃理直气壮地说道。
“这叫借刀杀人……不对，叫合理利用资源。”
幻月看着她，心里不禁有些佩服。
这姑娘看着咋咋呼呼的，心思倒是转得挺快。
“刚刚你说，七星广场对吧，这个……”
幻月突然皱起了眉头，一想到这么个充满怪物和杀戮的地方要被叫做“学院”，就让她浑身难受，有一种强烈的违和感。
“这个学院……一共有几个区域？”
她需要搞清楚自己到底身处一个什么样的环境里。
“现在有几个不清楚，有些地方我也没去过。”
茶小铃回忆了一下，掰着手指头数道。
“但根据我曾经和那些人在一起的时候，我了解过，整个赛特斯学院大致分为五大板块：七星，旗帜，四映，中央，还有艺术。”
“每个板块的状态都不一样，里面的怪物种类和强度也天差地别。”
她指了指脚下。
“我们现在所在的七星区，算是新手村吧。大部分都是些行动迟缓的实体或者低级的变异种。而我们刚刚走的那条地下道……”
茶小铃的脸色稍微变了变。
“其实就是从七星广场通向中央广场的其中一条路。也就是所谓的‘捷径’。”
“然后我们就撞见了那个玩意。”
幻月摆着个死鱼眼，直勾勾地盯着茶小铃。
那个差点把她们团灭的“干扰者”。
“谁知道会出来那东西啊！”
茶小铃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蹦了起来，结果因为动作太大扯到了腿上的伤口，又“嘶”的一声，龇牙咧嘴地蹲了回去。
“那东西按照道理来说不该出现在七星广场的才对！七星广场因为有那群怪人在，早就被清理得只剩下伏击者和平定者这两种烈度很低的东西了。”
她一边揉着腿，一边愤愤不平地说道。
“那个干扰者……绝对是从中央广场那边游荡过来的。或者是有人故意放过来的。”
幻月回忆了一下。
似乎两人在刚刚战斗的时候，除了那个大家伙之外，其他的怪物确实大多都是些杂鱼。
“还有学生会。”
幻月突然想起了让两人变成这副模样的罪魁祸首。
“这事，我们等一会去找他们提一嘴？毕竟如果真的是有学生会的，那这群守着教学楼的人应该也会感兴趣吧？”
她虽然想要回家，但眼看没有门路回去，自己也只能先想办法怎么让自己安稳活下去。而眼下，学生会，摆明了就是个大威胁。
“估计不用，他们消息灵得很。”
茶小铃摇了摇头，轻笑起来。
“那群怪人虽然不出门，但在这七星区里，就没有他们不知道的事。说不定我们刚才在外面打生打死的时候，他们正躲在监控室里看直播呢。”
“不过我们该过去还是得过去。”
“为什么？”
幻月歪头，有些不解。
既然不用报信，那还去那边干嘛？
“你看看你的模样吧……”
茶小铃伸出手，轻轻拍打着幻月肩膀上的灰尘，眼神里带着一丝嫌弃，又带着一丝无奈。
“都成什么样了……跟个叫花子似的。”
幻月低头看了看自己。
确实。
衣服破破烂烂，浑身是血，头发乱得像鸡窝。这副尊容要是放在以前的世界，估计连乞丐都要嫌弃她脏。
“那群人虽然不愿意出来，但对于在七星区的‘学生’来说，他们还是帮的很好的。”
茶小铃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装备。
“我的武器，这身行头，还有平时吃的用的，可都是他们操办的。只要你不惹事，遵守他们的规矩，他们就会提供庇护和补给。”
她站起身，朝着教学楼的大门走去，背影虽然依旧有些一瘸一拐，但却透着一股轻松。
“到了地方，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然后吃点东西，好好睡一觉。”
“吃点东西……好好睡一觉吗？”
幻月跟在她身后，小声嘀咕着。
这两个词听起来是那么美好，美好得让她有些不敢相信。
在这个地狱里，真的能有安稳睡觉的地方吗？
她抬头看了一眼那栋大楼。
黑洞洞的窗户像是一只只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她们。
别的不说，她这晚上应该是睡不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