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巨大的双开红木门。门上并没有挂什么“学生会”或者“社团”的牌子,只在那深红色的漆面上,用不知名的金色颜料画着一个复杂的七角星图案。
那图案看起来有些眼熟,每一个角都延伸出繁复的线条,最终汇聚在中心的一个空洞圆环里。盯着看久了,竟让人产生一种那圆环正在缓缓旋转、吞噬视线的错觉。
“这就是‘七星团结社’的老窝了。”
茶小铃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整了整衣领,那种漫不经心的痞气瞬间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严肃。
“进去之后,少说,多看。那帮家伙虽然给我们提供庇护,但他们并不是做慈善的。这点你可得记好了。”
她说着,也不敲门,直接抬腿一脚踹开了那扇看起来就很昂贵的红木门。
“砰!”
大门敞开,里面的景象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幻月眼前。
这确实是一间极尽奢华的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占据了整整一面墙,窗外是灰暗的天空和废弃的操场,窗内却是温暖如春。厚重的毛绒地毯铺满了地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红茶香气和陈旧纸张味道的气息。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弧形办公桌,桌后坐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风衣。此刻,他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一份文件,手边放着一杯还在冒着热气的红茶。听到踹门声,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翻了一页纸。
而在角落里,还零零散散的有着几个人。
一个穿着白大褂、头发乱得像鸡窝的女人正对着一台复杂的仪器敲敲打打;一个穿着蓝白色冲锋衣,淡蓝色头发的小姑娘正保养着自己的武器;还有一个穿着紫色袍子的女孩,正缩在沙发的阴影里,不知道是在睡觉还是在监视。
“我知道你会来的。”
办公桌后的男人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温润如玉,但却冰冷的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希望你喜欢我们为你提供的招待。”
他将视线放在幻月身上来回扫视着,就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一样,而从最开始,他就没有向茶小铃的方向看哪怕一眼。
“少废话,凯尔文。”
茶小铃扛着链锯大摇大摆地走进去,丝毫没有客气的意思。她走到办公桌前的沙发上,一屁股坐下,把链锯往那张名贵的茶几上一顿。
“咔嚓。”
似乎听到了玻璃裂开的声音。
“你这趟远门,倒是耽误了不少时间啊。我还以为,你忘记有这么个组织了。”凯尔文终于将目光转移过去,他的视线在茶小铃身上停留了一两秒,便迅速转回到了幻月的身上。
“倒是你们,当缩头乌龟终于当够了,终于决定要给学生会来一个狠的了?”
茶小铃下巴朝着门口的幻月扬了扬。
“你们甚至不如我刚遇到的这小孩。”
那个叫凯尔文的男人站起身,放下手里的文件。眼神一瞬间变得极其锐利。
那一瞬间,幻月感觉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那目光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纯粹的、理性的审视。
“幻月小姐。”
凯尔文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声音听起来有点像笑声,又有点无感的说着。
“欢迎来到七星团结社,你可以叫我凯尔文。”
“虽然我们承诺会为所有七星区的幸存者提供必要的庇护,但你...一个适格者...甚至是差点让我们的防御系统过载的适格者。恐怕你并不会老老实实的呆在教室里,所以...我们需要考虑到你带来的情报价值...”
他的目光扫过幻月缠着绷带的右手。
“并根据你的行为,来让我们判断对你的态度。我们希望,你可以从编外成员开始做起,这也很符合你们这些适格者的作风。”
“编外?”
幻月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她不想卷入什么组织,但这种被人划分等级的感觉让她很不爽。
“别急着摆脸色。”
角落里那个正擦着武器的少女抬起头,冲着幻月眨了眨眼,随后走到幻月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既然能让茶老师认可,那么我假定你已经知道如何在这个世界生存了。但...你的实力到底是不是真有那么夸张,我希望能亲手确认一下。”
女孩勾起嘴角,洁白的虎牙若隐若现,语气里也满满的都是挑衅。
“小葵,别吓着新人。”苏青淡淡地说道,但并没有阻止的意思。
“别生气嘛冰炭,我只是...想见识见识茶老师拼了命救回来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说着,小葵将武器随手放在身边,另一只手朝着幻月猛地抓了过去,顿时,幻月感到一股压力,直冲着自己的天灵盖。
这是试探,也是下马威。
幻月没有退。
或者说,她根本没法退。身后就是门,退一步就是示弱。而在这种狼群一样的环境里,示弱就等于自杀。
“想看?”
幻月深吸一口气,左手拇指猛地按压在右手掌心。
剧痛瞬间唤醒了沉睡的野兽。
“那就看清楚点!”
“噗!”
鲜血并未喷涌,而是瞬间化作一团燃烧的赤红烈焰,从她的右手飞射而出。幻月没有躲闪,反而迎着小葵抓来的手,摊开手推了过去!
“砰——!!”
一声闷响。
两只手在半空中狠狠撞在一起。
气浪翻滚,吹得办公桌上的文件哗啦啦作响。
幻月闷哼一声,脚下的地毯瞬间被撕裂,整个人向后滑行了三四米,直到后背撞上门框才停下。整条右臂发麻,骨头像是散了架一样疼。
而那个小葵,身体也微微晃了一下,向后退了半步。
他看了看自己有些焦黑的手掌,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只是瞬发就能做到这种程度...你是一个和“她”同样属于魔法型的适格者!”
小葵甩了甩手,脸上的轻视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遇到猎物的兴奋。
“虽然遇到近身战就会陷入绝境,但这火...够辣。”
“好了。”
凯尔文敲了敲桌子,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住了场面。
“小葵,退下。幻月小姐已经证明了她的价值。”
他看着幻月,镜片上闪过一道白光。
“看来学生会的那个传言并非空穴来风。虽然你的身体素质虽然还停留在凡人阶段,但那股能量的爆发力...很有趣。”
幻月甩了甩发麻的手,收起了拳头上的火焰。她冷冷地看着凯尔文:“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
“不,这是你的入场券。”
凯尔文并不在意她的态度,重新拿起那份文件。
“在这里,每一份资源都是用命换来的。我们不养闲人,也不养废物。既然你有这份力量,那就有资格和我们谈交易。”
“交易?”幻月皱眉。
“没错。”
凯尔文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地图,摊开在桌上。
“昨晚那个罐子——也就是‘信标’,虽然被我们及时回收并隔绝了信号。但它在启动的那几分钟里,已经向外发送了一组坐标。”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的某个位置点了点。
那里被标红了,画着一个狰狞的骷髅头。
“就在今天早上,我们的侦测哨兵发现,中央广场的一只‘领主’级怪物,正在朝七星区移动。它的目标,很显然就是这里。”
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刚刚劝阻小葵的,那个叫做冰炭的白大褂女人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过头,露出一张满是黑眼圈的脸。
“真理会将其命名为...‘暴食’。”女人的声音沙哑干涩,“如果让它闯进七星区,这里的防御系统挡不住十分钟。”
“很有意思...所以呢?”茶小铃把玩着指甲,漫不经心地问道,“让我们去送死?”
“不。”
凯尔文摇了摇头。
“正面对抗那是真理会和学生会的事,小铃,你应该记得,我们只是求生者。我们的目标是——祸水东引。”
他看向幻月,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幻月小姐,你的血液样本显示,你体内的‘异常’浓度异常之高。对于那些怪物来说,你简直就是一块行走的高级牛排,甚至比那个‘信标’还要诱人。”
幻月心里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你想让我去当诱饵?”
“聪明。”
凯尔文打了个响指。
“我们需要一个人,带着伪造的‘信标’信号,将那只暴食者引开,引到旗帜区的边界去。那里有一片废弃的雷区,足够埋葬它。”
“而你,是最佳人选。”
“凭什么?”幻月冷笑,“我刚来不到二十四小时,就要我去面对一个...连你们都没法面对的怪物去送死?”
“凭你想活下去。”
凯尔文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诛心。
“如果不解决那只异化体,七星区覆灭只是时间问题。到时候,你也跑不掉。而且...”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黑色的盒子,轻轻推到桌边。
“这把武器,是给你的报酬。”
那是一把造型奇特的短刀。刀身并非金属,而是一种通透的赤红色晶体,看起来就像是由凝固的血液打造而成。刀柄上刻着复杂的纹路,隐隐散发着一股让人心悸的波动。
“这是‘赤红’,用三级变异种的核心打造的。它能极大幅度地增幅你的血液能力,甚至...能让你在不自残的情况下,通过吸收外界的血液来发动魔法。”
幻月看着那把刀,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了几分。
不用自残?吸收外界血液?
这对她来说,诱惑力太大了。
“怎么说?”茶小铃凑了过来,在她耳边低声说道,“这买卖虽然有点亏,但这把刀可是好东西。以前我想摸一下苏青都不让。”
幻月沉默了片刻。
她看着那一屋子神色各异的人。嚣张的小葵,阴沉的凯尔文,还有那个看起来疯疯癫癫的女科学家冰炭。
这就是所谓的“七星团结社”。
正如小铃说的,这是一群怪人,一群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的疯子组成的团体。
但很遗憾,她现在也是这群疯子的一员。
“如果我死了呢?”幻月问道。
“那你就是烈士。”凯尔文推了推眼镜,“我们会把你的名字刻在纪念碑上——如果有那种东西的话。”
“呵。”
幻月走上前,一把抓起桌上的那把赤红色短刀。
刀柄入手的瞬间,一股温热的暖流瞬间顺着手臂涌遍全身,那种饥渴的躁动感竟然奇迹般地被抚平了不少。
“成交。”
她把刀别在腰间,转身看向凯尔文。
“但有一点,我不是你们的手下。这是合作,仅此一次。”
凯尔文面无表情的举起茶杯:“当然。合作愉快。”
“走吧,菜鸟。”
茶小铃重新扛起那柄重得离谱的链锯,拍了拍幻月的肩膀。
“看来你的休息时间结束了。这就是赛特斯学院的规矩——想睡觉?先干活。”
两人走出办公室。
直到厚重的红木门重新关上,走廊里只剩下她们两人的时候,幻月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刚才如果我没接住那拳会怎么样?”她突然问道。
“那你现在已经在医务室躺着了。”茶小铃耸了耸肩,“或者直接被扔出大门喂狗。凯尔文那个人,最讨厌没有价值的累赘。”
“真是个混蛋地方。”幻月咬牙切齿。
“习惯就好。”
茶小铃走在前面,那个几十吨重的链锯在她肩上随着步伐微微晃动。
“对了,那个小葵...”
她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幻月,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戏谑。
“她刚才放水了。如果她真用力,你那只胳膊会一下子碎掉。”
“我知道。毕竟...我听到她喊你“老师””
幻月摸了摸还在隐隐作痛的右臂,眼神却异常坚定。
“但下一次...就不一定了。”
脑海里,那个声音再次响了起来,带着一丝满意的低语:
“没错...就是这种感觉。愤怒的挣扎吧。这把刀不错,它能让你喝饱...也能让我,有了吃得满足的可能...”
幻月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窗外,阴沉的天空中,一抹暗红色的血光正在云层后若隐若现,仿佛一只巨大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这群在绝望中挣扎的蝼蚁。
“他们在盯着你了。”脑海中的声音回荡着,但这次,幻月的眼里却只剩下的黑漆漆的冰棱与血红的残虐。
“收割...现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