肺部的灼烧感已经从最初的刺痛变成了麻木,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咽着带着铁锈味的砂砾。
“往左!别走直线!”
茶小铃的声音在风中被扯得支离破碎。她单手拖着那柄沉重的链锯,锯齿在水泥地上划出一路火花,像是一条燃烧的引线。
幻月咬着牙,强行扭转奔跑的方向。脚下的废墟地面并不平整,到处是碎石和钢筋,稍有不慎就会摔个骨断筋折。而在她们身后不到五十米的地方,那座名为“暴食者”的肉山正在疯狂推进。
“轰隆——轰隆——”
大地的震颤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那怪物虽然体型臃肿,但狂暴状态下的速度快得惊人,像是一辆失控的重型推土机,沿途的墙壁、废车统统被它撞得粉碎。
“还有多远?!”小葵扛着动力锤跑在最侧面,她那身蓝白色的冲锋衣上已经沾满了灰尘和不明液体,原本俏皮的脸上此刻也写满了凝重。
“前面就是下水道入口!过了那里就是缓冲区!”
茶小铃回头看了一眼,眉头紧锁。
这一路太顺了。
除了身后那个紧追不舍的大家伙,周围竟然连一只像样的干扰型小怪都没有。偶尔有几只不开眼的“伏击者”刚冒头,就被暴食者身上散发出的恐怖威压吓得缩回了阴影里。
这种顺利,反倒让人心里发毛。
就在三人即将冲过下水道那个巨大的圆形井盖时,一股极其诡异的味道钻进了幻月的鼻腔。
那不是下水道特有的腐臭,也不是怪物身上的腥膻。
那是一股……甜味。
一种带着化学药剂特有的、甜得发腻、甚至让人产生轻微致幻感的味道。
“不对劲。”
幻月猛地停下脚步,右手按在刀柄上,赤红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剧烈收缩。
“怎么了?别停下!”小葵差点撞在她背上。
“前面有人。”
幻月的话音未落,一阵“咕噜噜”的车轮滚动声,突兀地从前方的阴影中传来。
那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甚至盖过了身后暴食者的咆哮。
三人下意识地摆出防御姿态。
阴影散去,一辆造型古怪的人力板车缓缓驶入路灯昏黄的光晕中。
拉车的是一个穿着白色制服的女生。那制服的剪裁考究,袖口和领口都绣着金色的纹路,胸前别着一枚熠熠生辉的徽章——一枚蛇瞳的图案。
在这个满是污泥和鲜血的世界里,她干净得像是个异类。
而在她身后的板车上,并没有装载什么武器或补给,而是堆满了半人高的透明玻璃罐。
罐子里,盛满了那种令人心悸的幽蓝色液体。
蓝光在夜色中荡漾,散发着迷离的光晕。那股甜腻的味道,正是从这些罐子的密封口缝隙中渗出来的。
“那是……”
茶小铃的瞳孔猛地放大,握着链锯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源质液……而且是高纯度的。”
拉车的女生停下脚步,抬起头,露出一张带着几分傲慢与讥讽的脸。她瞥了一眼狼狈不堪的三人,就像是在看路边的几只野狗。
“辛苦了,七星区的各位。”
女生的声音清脆,却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把这么个大家伙引到这儿,真是难为你们了。不过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会接手吧。”
“真理会……”幻月眯起眼睛,心中的杀意在沸腾。
原来之前的陷阱,还有这一路的清场,都是这帮人在搞鬼。
“所以...你们想截胡?”小葵把动力锤往地上一砸,地面龟裂,“这是我们的猎物!”
“猎物?”
女生掩嘴轻笑,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
“别搞错了。在赛特斯学院,只有学生会和真理会才有资格分配资源。你们?不过是负责把猪赶进屠宰场的农夫罢了。”
她伸手拍了拍身后那满满一车的蓝色罐子。
“吼——!!!”
就在这时,身后的暴食者发出了一声前所未有的亢奋嘶吼。
它停下了脚步。
那张裂开到腹部的大嘴里,无数触手疯狂舞动,贪婪的涎水像瀑布一样流淌下来。它那原本死死锁定在幻月身上的猩红目光,此刻竟然硬生生地移开了,死死地黏在了那一车蓝色的罐子上。
那是本能的渴望。
对于这种变异生物来说,高纯度的源质液就是最致命的毒品,也是进化的捷径。相比之下,幻月这块“点心”,瞬间就不香了。
“看吧。”
女生得意地扬起下巴。
“它知道什么才是好东西。只要我带着这些罐子往陷阱区走,它就会像条听话的狗一样跟过来。至于你们……可以滚了。”
幻月咬着牙,刚想冲上去,却被茶小铃伸手拦住。
“别急。”
茶小铃看着那个女生,嘴角突然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你看她的后面。”
女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她下意识地想要回头,却发现周围原本应该埋伏着负责接应她的几个同伴,此刻竟然一点动静都没有。
死一般的寂静。
“怎么?在找你的队友?”
一道温润却冰冷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板车后方的阴影里传来。
“如果是指那几个躲在废墟里玩那些热武器的小朋友……他们现在应该已经睡着了。”
随着话音落下,一个修长的身影从黑暗中缓缓走出。
黑色风衣,金丝眼镜,手里还拿着一块洁白的手帕,正在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凯尔文。
而在他身后的建筑阴影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穿着同样白色制服的身体,不知死活。
“你……凯尔文?!”
女生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刚才的嚣张气焰像是被一盆冰水浇灭,只剩下惊恐。
“你怎么会在这里?!这是奉学生会的指令进行的行动,你敢插手?!”
“插手?”
凯尔文推了推眼镜,镜片上闪过一道寒光。
“不,我只是来回收属于七星区的战利品。”
他走到板车旁,伸手轻轻敲了敲那些蓝色的罐子,发出清脆的响声。
“原本只是想处理掉一只闯入的野兽,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这么多高纯度源质,足够我们的防御系统运转三个月了。”
“你敢!这是会长的命令!”
女生尖叫着,想要去拔腰间的武器。
但她的手刚碰到枪柄,整个人就僵住了。
因为凯尔文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那种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已经被踩在脚底的蚂蚁。
而在她的正前方,那只被源质液吸引得发狂的暴食者,已经迈着沉重的步伐,轰隆隆地逼近了。
前有巨兽,后有恶魔。
她被夹在中间,进退无路。
“不……救我……我是学生会的……”
女生颤抖着后退,双腿发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凯尔文没有理会她的求饶,甚至连看都懒得再看她一眼。他单手抓起板车的车辕,那辆装满重物的车在他手中竟然轻得像个玩具。
“小铃,带她们回去。”
凯尔文转过头,对着不远处的茶小铃说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吩咐晚饭的菜单。
“这里交给我。”
“你要一个人对付它?”幻月愣了一下。
“对付?”
凯尔文笑了笑,拉着车,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不,我是要带它去散步。”
随着板车的移动,那些蓝色罐子里的液体晃动着,散发出更加浓郁的味道。
暴食者发出一声低吼,那庞大的身躯竟然真的无视了瘫坐在地上的女生,也无视了旁边的三人,笨拙地调转方向,流着口水,死死地跟在凯尔文身后。
一人,一车,一兽。
就这样组成了一支诡异的队伍,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
至于那个真理会的女生……
她呆呆地坐在原地,看着凯尔文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周围空荡荡的街道,浑身剧烈颤抖着,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切,没劲。”
小葵撇了撇嘴,把动力锤重新扛回肩上。
“还以为能看场好戏呢,结果是个软脚虾。”
她走到那个女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
“喂,回去告诉你们那个什么会长。下次想截胡,记得派点能打的来。这种货色……连给暴食塞牙缝都不够。”
说完,她也不管那个女生是什么反应,转身挥了挥手。
“走啦走啦!都要累死了,我要回去洗澡!”
茶小铃收起链锯,看了一眼幻月。
“走吧。凯尔文既然出手了,那就没我们什么事了。”
幻月点了点头,将“赤红”插回刀鞘。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瘫在地上的女生。那身原本光鲜亮丽的白色制服,此刻沾满了灰尘,看起来狼狈无比。
在这个世界,猎人和猎物的身份,往往只在一念之间。
……
回到七星团结社的据点时,已经是深夜了。
虽然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点,但那种劫后余生的松弛感,却让三人的精神处于一种微妙的亢奋状态。
“浴室!浴室是我的!”
一进大门,小葵就怪叫着冲向了二楼,那速度比打怪的时候还要快上几分。
“这死丫头……”
茶小铃无奈地摇了摇头,把链锯随手扔在墙角,整个人毫无形象地瘫在沙发上。
“累死了……感觉骨头都要散架了。”
幻月在她旁边坐下,看着自己那双还在微微颤抖的手。
掌心的伤口虽然已经愈合,但那种过度透支后的虚弱感,却像是潮水一样一波波袭来。
“不过……干得不错。”
茶小铃突然开口,侧过头看着幻月,眼神里少了几分之前的审视,多了一丝认可。
“第一次面对那种级别的怪物,还能保持理智,甚至还能反向利用地形……你比我想象的要强。”
“是为了活命罢了。”
幻月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如果不拼命,现在我们已经是那堆烂肉里的一部分了。”
“刚刚你可是杀的最疯的那个......不过...呵,也是。”
“为了活命罢了。”
茶小铃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压扁了的香烟,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燃。
“在这个鬼地方,想活得像个人,就得活得比鬼还凶。”
“对了。”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指了指楼上。
“上面的大浴室是公用的,那丫头肯定在放水了。一起去?那种特制的药浴对恢复体力很有好处。”
幻月愣了一下。
“一起?”
“怎么?害羞啊?”
茶小铃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一抹戏谑的笑容。
“大家都是女孩子,又是在死人堆里滚过一圈的交情,有什么好扭捏的?再说了……”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幻月那身破破烂烂、沾满血污的衣服。
“你确定不想把自己整整干净?”
幻月低头看了看自己。
确实,这身行头简直没法看了。而且那种黏腻的感觉,让她浑身难受。
“……走。”
十分钟后。
宽敞的浴室里,热气腾腾。
巨大的浴池里放满了淡绿色的热水,那是掺杂了某种恢复药剂的特制洗澡水,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草药清香。
“呼——活过来了!”
小葵整个人缩在水里,只露出一颗脑袋,舒服地眯着眼睛,像是一只慵懒的猫。
幻月有些拘谨地坐在池边,试探着伸进一只脚。
滚烫的热水包裹住皮肤的瞬间,一股酥麻的感觉顺着神经末梢传遍全身,原本酸痛的肌肉瞬间放松了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整个人滑进水里。
“哗啦。”
水面漫过肩膀。
那种被温暖包围的感觉,让幻月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叹息。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这恐怕是她最放松的一刻了。
“喂,新人。”
小葵突然凑了过来,好奇地盯着幻月的右臂。
在热水的浸泡下,那条手臂上的皮肤显得格外白皙,但在皮肤之下,隐约可见暗红色的血管纹路,像是某种神秘的图腾。
“你那个血魔法……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看着好酷,能不能教教我?”
“教不了。”
幻月闭着眼睛,感受着体内那股躁动的力量在热水的安抚下逐渐平息。
“那是诅咒。”
“切,能力不适合就能力不适合,整什么新词嘛,小气。”
小葵撇了撇嘴,转身游到另一边去骚扰茶小铃了。
“茶老师!你看我的肌肉是不是变大了?我觉得我今天那一锤简直帅呆了!”
“滚。”
茶小铃不耐烦地把她推开,靠在池壁上,手里拿着一罐冰镇的饮料,仰头灌了一口。
“哈...爽!”
她长舒一口气,转头看向幻月。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打算?”
幻月睁开眼,看着浴室天花板上凝结的水珠。
“活下去。然后……找回家的路。”
“回家啊……”
茶小铃的眼神恍惚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久远的记忆,但很快就被她掩饰了过去。
“那可不容易。”
“总得试试。”
幻月握紧了拳头,水底下的手掌心里,那把“赤红”短刀虽然不在手中,但那种血脉相连的触感却从未消失。
脑海里,那个声音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的决心,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轻笑。
“那就试试吧……我的共生者。只要你还没死,这场游戏,就还没结束。”
浴室里,水汽氤氲。
三个女孩的嬉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暂时驱散了外面那个世界的残酷与冰冷。
但她们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如果是那个灰色的太阳也算的话),等待她们的,依然是无尽的厮杀与挣扎。
不过至少今晚……
“喂!小葵!!”
“有什么关系嘛!让我贴一会!”
“幻月!快来给这死出拉走!”
幻月看着眼前打闹的两人,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这水...可真水啊。
“不是幻月你不帮我也就算了,你他妈怎么也过来了!滚呐!”
“有什么关系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