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那扇厚重的气密门,喧嚣声像是一记闷棍,毫无征兆地砸在幻月的耳膜上。
上一秒,她们还在那个像五星级酒店大堂般冷清、弥漫着消毒水味的据点里;下一秒,眼前的世界就被五光十色的霓虹灯牌和滚滚油烟彻底淹没。
如果不抬头看那片依旧死气沉沉、没有星星的铅灰色天空,幻月甚至会以为自己穿越回了以前那个世界的步行街。
道路两旁挤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简易的铁皮棚子搭得歪歪斜斜,上面挂着从废墟里扒拉出来的彩灯带,红的绿的紫的光怪陆离地闪烁着,把地面上的积水照得像是一滩滩融化的糖浆。
空气里混杂着劣质香烟、孜然烤肉、廉价香水以及下水道反涌上来的腐烂气息。
“怎么样?是不是傻眼了?”
小葵双手背在脑后,像只骄傲的小孔雀一样走在最前面,脚下的白色小皮鞋踩得哒哒响。她显然很享受幻月此刻那种没见过世面的呆滞表情。
“这……真的是学院?”
幻月看着路边一个正挥舞着菜刀剁排骨的男生。那男生穿着一件染满油污的围裙,里面却套着一件破旧的战术背心,腰间还别着一把剔骨刀。他嘴里叼着半截烟屁股,熟练地把一块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肉剁成整齐的小块,一边剁一边冲着路过的行人吆喝:
“新鲜的!刚从冷库搞出来的硬货!只要两盒消炎药或者一盒子弹!谢绝讨价还价!”
而在他对面,几个穿着校服裙的女生正守着一个卖饰品的小摊,摊子上摆的不是什么义乌小商品,而是用变异生物的骨头和牙齿打磨成的吊坠,还有几把擦得锃亮的匕首。
这里没有大人。
放眼望去,无论是那个满脸横肉的屠夫,还是那个讨价还价的顾客,亦或是缩在墙角擦拭枪管的保镖,那一张张脸上虽然写满了风霜和戾气,但稚嫩的轮廓骗不了人。
他们全是学生。
“别盯着人看太久,在这里,那是挑衅。”
茶小铃懒洋洋地走在幻月身侧,手里依旧拎着那把沉得要死的链锯——在这里,没人会把武器收起来,那是保命的家伙,也是身份的象征。
“这里是商业街,也是七星区唯一还算有点‘人味’的地方。虽然看着乱,但只要你守规矩,这儿比外面那些废墟安全得多。”
“规矩?”幻月收回目光,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赤红”。
“别在店里杀人,别抢摊主的货,还有……”茶小铃指了指路边一个正跪在地上乞讨的人,“别用废纸侮辱人。”
幻月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那是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男生,校服脏得看不出颜色。他跪在一个卖炒饭的摊位前,手里举着厚厚一叠红色的钞票,声泪俱下地哀求着:
“求求你……给我一碗饭吧……我有钱!我有好几万!这是我刚从宿舍楼里翻出来的……全是真钱啊!”
那个炒饭的摊主——一个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男生,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冷冷地颠着手里的大勺,铁锅里的米饭在火焰中翻滚,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滚一边去。”
摊主旁边的一个负责看场子的高个子男生一脚踹在乞讨者的肩膀上,把他踹翻在地。那叠红色的钞票散落一地,被过往的行人踩在脚下,沾满了泥泞,却没人弯腰去捡哪怕一张。
“在这里,那玩意儿连擦屁股都嫌硬。”
高个子男生啐了一口唾沫,手中的钢管在手心里拍得啪啪响。
“没有物资就拿命去拼!想吃白食?去外面找怪物要去!”
乞讨者趴在地上,绝望地抓着那些废纸,最终只能像条被打断脊梁的狗一样,灰溜溜地爬向阴暗的角落。
“看到了吧?”
小葵回过头,脸上那种天真烂漫的笑容收敛了几分,露出一种与其年龄不符的冷漠。
“在这片荒瘠的幽暗土地上,已不允许作物生长。虽然有些机构——比如真理会那帮疯子——在研究怎么改善土地与种子,但大家都深知在那之前还不知道会饿死多少人。”
她踢开脚边的一张百元大钞。
“在这里,钱没有任何作用。你能依靠的只有食物、水、武器、和命!”
幻月看着那张被踩进泥里的钞票,心里那种荒谬的撕裂感愈发强烈。
以前的世界里,人们为了这几张纸拼死拼活,出卖尊严,出卖时间。而在这里,它真的变成了废纸,赤裸裸的生存法则像是一把剥了皮的刀,血淋淋地摆在台面上。
“真是一出精彩的滑稽戏。”
脑海里,那个声音发出一声轻蔑的低笑。
“人类这种生物,无论环境怎么变,建立阶级和压迫的本能倒是刻在骨子里的。”
幻月没有理会它的嘲讽,只是默默地跟上了茶小铃的步伐。
“饿死了饿死了!茶老师,咱们去老莫那吃‘大排档’吧!我馋他家的爆炒肉片好久了!”小葵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拽着茶小铃的袖子撒娇。
“行行行,你是祖宗。”茶小铃无奈地叹了口气,“不过先说好,今天的食材得从你的份额里扣。”
“啊?为什么啊!”
“因为你在浴室里偷用了我的洗发水。”
“切!小气鬼!”
三人吵吵闹闹地穿过拥挤的人群,来到了一家挂着“老莫大排档”招牌的摊位前。
这地方看起来比别的摊位稍微干净点,几张折叠桌摆在路边,上面铺着一次性塑料布。摊主是个留着寸头、浑身肌肉虬结的男生,正光着膀子在猛火灶前忙活。
“哟,稀客啊。”
寸头男生看到茶小铃,眼睛亮了一下,手里的大勺却没停,在锅边敲得当当响。
“七星团结社的大红人怎么有空来我这小庙了?听说你们刚才在外面干了票大的?”
“消息倒是灵通。”
茶小铃拉开一张塑料椅子坐下,把链锯往桌边一靠,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吓得隔壁桌的一对小情侣差点把脸埋进碗里。
“少废话,老规矩。我们要三个菜,量大点,油水足点。”
说着,她从随身的腰包里掏出三个午餐肉罐头,还有一包真空包装的冷冻鸡胸肉,“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这是原材料。”
然后,她又摸出一枚泛着蓝光的晶体——那是某种低级变异生物的核心,随手扔给了寸头男生。
“这是加工费。”
寸头男生一把接住那枚晶体,放在眼前看了看,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
“得嘞!这罐头成色不错,是凯尔文那家伙从战备库里抠出来的吧?啧啧,也就是跟着你们能见到这种好货。”
幻月有些发愣地看着这一幕。
“这也是规矩?”她低声问道。
“对啊。”小葵熟练地拆开一次性筷子,在桌子上怼了怼,“食客提供搜集来的各种原材料,而摊主们则会取用其中足够的量来料理,其余的作为报酬。不过像老莫这种手艺好的,通常只收硬通货当加工费,比如核心或者弹药。”
“那如果没有原材料呢?”
“那就只能吃‘猪食’咯。”小葵指了指远处一个排着长队的摊位,那里正分发着一种灰绿色的糊状物,“那是用淀粉合成物和变异植物根茎煮出来的,能填饱肚子,但味道嘛……跟吃土差不多。”
很快,一阵浓烈的香气飘了过来。
寸头男生的手艺确实没得说。那几罐平平无奇的午餐肉被他切成了厚片,裹上蛋液炸得金黄酥脆,再配上辣椒和花椒爆炒;鸡胸肉则被撕成丝,和一种不知名的野菜凉拌在一起,酸辣开胃。
当那盘冒着热气、油汪汪的爆炒午餐肉端上桌时,幻月的喉咙不争气地滚动了一下。
那股名为“食欲”的野兽,在这一刻彻底苏醒了。
“吃吧。”茶小铃夹了一块肉扔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在这个世界,能吃上一口热乎的,就是最大的幸福。”
幻月也不再客气,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
滚烫的油脂在舌尖炸开,那种厚重的、扎实的肉感瞬间填满了空虚的胃袋。虽然只是罐头肉,虽然调料味很重,但在这一刻,它比幻月以前吃过的任何米其林大餐都要美味。
“好吃!”小葵更是吃得头都不抬,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其实别的区域以前和七星区差不多的。”
小葵一边嚼着肉,一边叽叽喳喳地解说起来,像是怕幻月不够了解这个世界的残酷。
“比如‘四映区’,以前那边可是富人区,物资比我们这儿还多。但自那实验之后……啧啧。”
她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什么实验?”幻月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
“具体的我可不能说,反正是学生会搞砸了个什么东西。一夜之间,那边的活人就少了一半。现在那边都只剩下死气沉沉的饭堂了,每个人都像行尸走肉一样,每天按时去领那种灰色的糊糊,吃完就干活,干完活就睡觉,连说话的人都没有。”
小葵指了指周围喧闹的人群。
“只有这里,还维持着最后的活力。大家还能骂娘,还能打架,还能为了口吃的讨价还价。”
“因为这里有凯尔文他们守着?”幻月问道。
“一部分原因吧。”茶小铃咽下口中的食物,淡淡地说道,“更多的是因为……这里的学生,大多是以前那些不守规矩的‘坏学生’。”
她端起旁边用塑料杯装着的劣质啤酒,抿了一口。
“好学生都在等着老师来救,等着规则恢复。而坏学生……早就习惯了在没规矩的地方找活路。”
幻月沉默了。
她看着周围那些年轻而狰狞的脸庞。他们或许曾经是让老师头疼的问题少年,是坐在后排睡觉的差生。但现在,正是这股野蛮生长的劲头,让他们在这片废土上扎下了根。
就在三人吃得正香的时候,一阵不和谐的嘈杂声突然从隔壁桌传了过来。
“啪!”
一个酒瓶子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他妈什么意思?看不起老子?”
一个穿着黑色皮夹克、染着黄毛的男生猛地站起来,指着对面一个瘦弱的男生吼道。
那瘦弱男生吓得瑟瑟发抖,怀里紧紧护着一个背包。
“我……我只是说……这块肉我不换了……”
“不换?你耍老子呢?”黄毛一把揪住瘦弱男生的衣领,把他从椅子上提了起来,“老子看上你的东西是给你面子!信不信老子现在就废了你,直接从你尸体上拿?”
周围的食客大多只是冷漠地看着,甚至还有人吹起了口哨起哄。
在这里,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弱肉强食,天经地义。
那个叫老莫的摊主皱了皱眉,手里的炒勺顿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没有说话。只要不在他店里杀人,他一般懒得管闲事。
“放……放开我……”瘦弱男生拼命挣扎,但显然不是黄毛的对手。
黄毛狞笑着,另一只手从腰间摸出一把弹簧刀,在瘦弱男生的脸上比划着。
“这小脸蛋长得挺白净啊,要是划花了多可惜……”
幻月放下了筷子。
她并不是什么圣母,在经历了这一连串的生死搏杀后,她的心早就硬得像块石头。但不知为什么,看着那个黄毛嚣张的嘴脸,她心里那股刚被美食压下去的戾气又蹭蹭地冒了上来。
也许是因为那个瘦弱男生的眼神,像极了刚来到这个世界时的自己。
“喂。”
茶小铃突然开口了。她并没有看那边,只是低头夹着最后几根鸡丝,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想管闲事?”
幻月没说话,只是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赤红”刀柄上。
“这里没有警察,也没有老师。”小葵在一旁唯恐天下不乱地嘻嘻笑着,“如果你想动手,记得动作快点,别把血溅到我的汤里。”
那个黄毛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目光,转过头,恶狠狠地瞪了过来。
“看什么看?一群臭娘们,想陪哥哥玩玩?”
他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最后停留在茶小铃那张精致的脸上,眼中闪过一丝淫邪的光芒。
显然,这是个刚从外围混进来的愣头青,根本不认识这三位狠人干了什么事。
“哟,这妞长得不错啊……”
黄毛松开那个瘦弱男生,拎着刀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怎么样?陪哥哥喝一杯?哥哥手里可是有……”
“唰!”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道红光便毫无征兆地在他眼前闪过。
那是比霓虹灯还要刺眼、比鲜血还要浓郁的红。
黄毛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的弹簧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下一秒。
“噗嗤!”
一道细细的血线从他的脖子上浮现,紧接着,鲜血像喷泉一样涌了出来。
幻月依旧坐在椅子上,手里握着那把赤红色的短刀,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过。她拿起桌上的一张餐巾纸,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刀刃上并不存在的血迹。
“太吵了。”
她淡淡地说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排档。
黄毛捂着脖子,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音,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周围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原本还在起哄的人,此刻一个个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看清了。
那个女生,只用了一刀。快得连残影都看不清的一刀。
而且,那把刀……是红色的晶体。
“那是……七星团结社的……”有人认出了茶小铃放在桌边的链锯,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是‘伏行’……还有‘谬误’……”
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蔓延,所有人看向这桌的眼神都变了,从原本的打量变成了深深的畏惧。
那个瘦弱男生还呆坐在地上,看着倒在血泊中的黄毛,整个人都在发抖。
“滚。”
幻月没有看他,只是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男生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抓起自己的背包,头也不回地冲进了人群里。
“哎呀,都说了别溅到血嘛。”
小葵有些嫌弃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然后若无其事地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了个干净。
“不过这刀法……有点进步哦,新人。”
茶小铃则是淡定地招了招手。
“老莫,结账。顺便把这地洗洗,怪倒胃口的。”
那个寸头摊主摇摇头苦笑了一声。他招呼两个伙计过来,熟练地把尸体拖走——在这个地方,尸体也是一种资源,或者是某种生物...或是人的饲料。
三人站起身,在众人敬畏的目光中走出了大排档。
重新回到喧闹的街道上,幻月深吸了一口混杂着油烟和血腥味的空气。
“感觉怎么样?”茶小铃走在她身边,轻声问道。
“什么怎么样?”
“杀人。”茶小铃看着前方闪烁的霓虹灯,“和杀怪物不一样吧?”
幻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没有颤抖,没有恶心,甚至……还有一丝隐隐的快意。
脑海里的那个声音在欢呼,在雀跃。
“没什么不一样的。”
幻月插着兜,眼神逐渐变得冰冷而坚定。
“挡路的,都得死。”
茶小铃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看来,你已经是个合格的“学生”了。”
夜色渐深,商业街的灯火依旧辉煌,像是一场永远不会散场的狂欢。
但这狂欢之下,是森森白骨。
“走了,回去睡觉。”茶小铃伸了个懒腰。
“明天……说不定还有更硬的仗要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