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那扇沉重的红木大门时,幻月有一瞬间的恍惚。
原本预想中那种充满汗臭、血腥味或者是机油味的末日据点并没有出现。相反,一股淡淡的红茶香气夹杂着好闻的旧书纸张味道,像是看不见的丝绸一般,轻柔地缠绕上了她的鼻尖。
这房间大得有些离谱,脚下铺着厚重的暗红色波斯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声音。四周的墙壁上甚至还挂着几幅不知真假的油画,柔和的暖黄色灯光从头顶的水晶吊灯洒落,将这里照得如同战前的贵族沙龙。
如果不是窗外那片依旧死气沉沉、透着铅灰色的天空,幻月甚至会以为自己穿越回了那个和平年代的某个高档会所。
“这就是……团结社的主体?”
幻月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哪怕是两人现在穿着已经很不错了,可站在这里...就像是两只刚从下水道里爬出来的老鼠,误闯进了皇宫。
“这场面你早见过了,别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身旁的茶小铃倒是显得熟门熟路。
她径直走到房间中央那张巨大的弧形办公桌前,随手将肩上那把沉重的链锯往旁边那张真皮沙发上一扔。
“咚。”
沙发发出一声沉闷的哀鸣后炸裂开来,随后在地板上镶了个洞。似乎在抗议这件凶器的暴行。
“喂,凯尔文,人我给你带回来了。”
茶小铃大大咧咧地喊了一声,随后一屁股坐在沙发扶手上,顺手从茶几上的果盘里抓起一个苹果,“咔嚓”咬了一口。
办公桌后,一个男人正背对着她们。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正对着落地窗外那片废墟发呆。听到声音,他并没有立刻转身,而是慢条斯理地端起手边的白瓷茶杯,轻抿了一口。
“只有他一个人?”
幻月敏锐地扫视了一圈四周。
这么大的办公室里,除了这个男人,空荡荡的,那个叫“冰炭”的怪人或者是那个叫“小葵”的暴力女都不在。
那种安静,每次看到都能给幻月带来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至于眼前的男人,显然是凯尔文。
七星团结社的实际掌舵人,也是茶小铃口中那个“最精明也最冷血”的混蛋。
他放手中的茶杯,镜片后的目光在幻月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种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人,而像是在审视一件刚刚出土的文物,带着一种纯粹的、理性的评估。
每次,幻月都不太适应这种感觉。
“不过,考虑到你们刚经历了一场‘清理’,这个效率还在可接受范围内。”
凯尔文说着,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你来了。有个活,去处理一下吧。难度不是很大。”
他的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吩咐邻居去楼下便利店带瓶酱油,而不是在和一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幸存者谈论生死攸关的任务。
幻月皱了皱眉,没有说话。她能感觉到,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让她很不舒服的气场。那种仿佛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的自信,让她本能地想要警惕。
“我猜猜。”
茶小铃咽下嘴里的苹果,接过话茬,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有了那么多能源,咱们现在也不缺吃的喝的,那该抢外设了,对不?你是想让我们去附近的“警局”搞点**?还是去“医院”搬点设备?”
凯尔文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了一些,但眼底依旧是一片冰凉。
“有时候,猜的太对可是会失去很多乐趣的。茶小铃,你总是这么急躁。”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一道寒光。
“所以呢?接不接?”
茶小铃嚼苹果的动作停住了。
她眯起眼睛,紫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
“不过,说到外设的话……你是想打学生会了?”
这句话一出,房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幻月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学生会。
这三个字在这个学院里,代表着绝对的权威,也代表着绝对的恐怖。那是站在食物链顶端的庞然大物,是制定规则、掌握生死的“神”。
她想了想,如果有什么东西,是对方有,己方却没有,而且值得凯尔文在这个时候特意提出来的……那应该就只剩下学生会手里的那些东西了。
只有从老虎嘴里拔牙,才值得这种郑重其事的铺垫。
“唉……”
凯尔文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又带着一丝嘲弄。他摇了摇头,看着茶小铃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真不知道该说你是无知者无畏,还是只有一腔热血。”
他站起身,走到那一面挂着巨幅地图的墙壁前,手指在上面轻轻划过。
“学生会,我们动不了。至少现在动不了。”
他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装备等级不足,人员素质差距太大。我们的战斗力也根本没法和学生会正面碰撞。他们有成建制的武装,有真理会提供的生物兵器,还有那些怪物一样的个人战斗力……去碰他们,等于自杀。”
“那你想要什么?”茶小铃皱眉问道。
凯尔文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过身,伸出修长的手指,指向了办公室角落里那扇一直紧闭着的、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黑色房门。
随后,他的目光越过茶小铃,直勾勾地钉在了幻月的身上。
“幻月,根据我们的钉子回过来的消息,真理会在学生会掌握的实验室里搞了点什么新玩意。不管那是什么,找到数据,带回来。”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
“地点在中央广场的实验楼。标识非常醒目,你到了一眼就能看见。”
“等等,中央广场?!”
茶小铃猛地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手里的半个苹果滚落在地毯上。她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恐。
“那边……”
“是学生会控制的地方。”
“你想让她去送死?!”
茶小铃几步冲到办公桌前,双手狠狠拍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像是一只被激怒的小兽,死死盯着凯尔文。
“中央广场是深层区域!那里不仅有成群的二阶甚至三阶变异体,更有学生会的巡逻队!而且真理会的实验室……那里面的防御系统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她一个新人,连路都认不全,你让她去那里偷数据?!”
“那眼下有什么更好的选择吗?”
凯尔文面对茶小铃的暴怒,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他依旧保持着那个优雅的站姿,声音平稳得令人发指。
“我们的资源储备只够维持两个月。如果不搞清楚真理会在搞什么鬼,等他们那个‘新玩意’弄出来,我们只会陷入更大的被动。”
他绕过办公桌,走到幻月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幻月甚至能看清他镜片后那双深褐色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那张略显狼狈的脸。
“而且……”
凯尔文的目光落在幻月的右手上。那里,新生的皮肤下,暗红色的纹路正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搏动。
“有着火焰,血液的力量,能够迅速恢复伤势,而且……脑子里还有一个未知的存在在帮她。”
幻月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知道?!
“并且,还是个比较陌生的人。就算露面,也不过只有一面,学生会对她的情报掌握还欠缺很大一部分。”
凯尔文直勾勾地看着幻月,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对于学生会来说,你是一张底牌,也是一个变数。他们肯定能防得住我们这些老面孔,但却不知道能不能防住一个突然冒出来的‘疯子’。”
幻月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个男人……
从一开始,从茶小铃带她回来的那一刻起,甚至更早,他就已经在算计这一切了。他不仅知道她的能力,甚至连那个存在于她脑海中的声音都一清二楚。
“看吧,他们一早就发现我了。”
脑海中,那个冰冷的声音适时地响了起来。
“另一个自己”似乎并不意外,反而带着一种看戏般的戏谑。
“我早就说过,在这个地方,没有秘密。你的每一滴血,每一次呼吸,都在被评估,被定价。”
“只不过……”
那声音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玩味。
“看这个凯尔文的选择,你们怕不是已经被逼到绝路上了。如果不是真的山穷水尽,这只老狐狸绝对不会选择孤注一掷,把希望寄托在一个不可控的‘容器’身上。”
幻月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那现在怎么办?”
“走一步看一步。”
脑海里的声音懒洋洋地回答。
“事实上,多让你身处险地对我是有好处的。只有在生死的边缘,我们的融合才会加速。而且……他既然知道有未知力量在帮你,那么他应该不会让你去死地,多少会留一线生机。毕竟,把你玩死了,他去哪找第二个这么好用的工具人?”
幻月深吸一口气,抬头迎上凯尔文的目光。
“如果我拒绝呢?”
“你不会拒绝的。”
凯尔文笃定地说道。
“因为你想活下去。而在这里,想要活下去,就得证明你的价值。”
两人交流的时候,一旁的茶小铃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她看着凯尔文,又看了看幻月,嘴唇嚅动着,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她太了解凯尔文了。一旦这个男人做出了决定,那就意味着他已经推演了无数种可能,并且选出了成功率最高——或者说,收益最大的一种。
“你觉得……她一个新人,能直面千军万马?”
茶小铃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带着一丝无力。
“别的我不知道,既然你也说了是真理会捣鼓的东西,那他们的防线……光是那些变异体就够她喝一壶的。”
“你安全了。”
凯尔文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他转过身,不再看茶小铃,而是抬起手,轻轻拍了两下幻月的肩膀。那动作看起来像是长辈对晚辈的鼓励,但在幻月感觉来,却像是在确认一件商品的成色。
“那扇门后有着可以让你迅速变强的可能。”
凯尔文指着角落里那扇紧闭的黑色房门。
“去锻炼吧。有人已经在等着你了。那是我们为你准备的‘特训’。如果你能活着从那扇门里走出来,那么中央广场对你来说,就不再是死地。至少全身而退是没有太大问题的。”
“至于能不能把握住这个机会……”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变得深邃而幽暗。
“那就看你脑子里那位,愿不愿意帮你了。”
幻月看着那扇门。
门板黑得深沉,仿佛能吞噬所有的光线。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她能隐约感觉到,门后似乎蛰伏着某种极其危险的气息。那种气息让她掌心的魔力开始不安地躁动,像是在面对天敌,又像是在面对同类。
这是交易的一部分。
想要力量,就得拿命去拼。
幻月没有说话,她握紧了拳头,感受着指甲刺入掌心的微痛。随后,她迈开脚步,朝着那扇门走去。
每走一步,她身上的气势就沉淀一分。
当她的手触碰到那冰凉的门把手时,身后传来了凯尔文的声音。
“至于你……茶小铃。”
凯尔文重新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红茶,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平淡。
“欢迎回到地狱。”
茶小铃站在原地,看着幻月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的黑暗中。她低下头,看着地毯上那半个氧化变黄的苹果,嘴角突然勾起一抹充满了自嘲与疯狂的弧度。
她走了几步弯腰抓起躺在地上的链锯,锯齿摩擦过,发出刺耳的声响。
“呵,我哪天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