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房间,这间屋子的配置相当简单,甚至可以说简陋得令人发指。
四面白墙,没有窗户,没有装饰画,甚至连那股一直萦绕在团结社里的红茶香气都被彻底隔绝了。空荡荡的空间里只有一个孤零零的椅子,摆在正中央。
在上面,正坐着一个粉色头发的女孩。
看上去,她的年龄最多也就十三四岁。穿着一身宽大的黑蓝色袍子,那袍子的下摆拖在地上,上面绣满了银色的星星图案。头上还戴着一顶尖尖的巫师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大量的星星图案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在惨白的灯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更是给这个女孩增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感。
听到开门声,女孩微微抬起头。
“你来了啊...那也就是说,小铃她代替你去执行那个任务了?”
她朱唇轻启,声音软糯得像是一块融化的棉花糖,甜腻中带着一丝还没睡醒的慵懒。但这声音钻进幻月的耳朵里,却让她的意识莫名地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秒内发生了某种错位。
幻月甩了甩头,强行把那种眩晕感压了下去。
“代替我?”
还没等她问清楚这句话的意思,那个女孩已经站起了身。
她光着脚,白嫩的脚丫啪嗒嗒踩在冰冷的瓷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三两步,她就走到了幻月身前,那双隐藏在帽檐下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盯着幻月,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
“我叫月灰灰...团结社的社长。很高兴...认识你。”
她说着,踮起脚尖,凑到幻月的脸前,轻轻朝幻月的额前吹了一口气。
那口气带着一股奇异的甜香,粉色的烟雾在空气中打了个旋。
看上去只是轻飘飘的一口气,却让幻月脑海中的声音直接炸了锅,那尖锐的咆哮声差点震碎她的耳膜。
“躲开!东西如果命中了你可就没了!”
没有任何思考的时间,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了反应。
幻月一瞬间被冷汗给浸透了,她猛地向后一仰,整个人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滚向一旁。
“滋——”
那团粉色的烟雾并没有消散,而是像活物一样附着在了幻月刚才站立位置后方的门板上。
没有爆炸,没有燃烧。
那扇厚重的、包着铁皮的门,在接触到烟雾的瞬间,就像是画板上的铅笔画被橡皮擦擦掉了一样,凭空消失了。
只剩下一堵光秃秃的白墙。
“哎呀,躲开了。”
月灰灰歪了歪头,语气里听不出是遗憾还是惊讶,依旧是那种软绵绵的调子。
“反应不错。看来凯尔文没骗我,你确实是个好苗子。”
幻月从地上爬起来,后背紧贴着墙壁,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她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只有那一米五高的小女孩,心中的惊骇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
原本以为凯尔文是管着团结社的老大,那个精明、冷血、算无遗策的男人才是这里的核心。却没想过眼前这个,看上去毫无威严、甚至有点呆萌的小女孩居然才是控制整个团结社的中枢。
而且,刚才那一击……
如果是魔法,那也太诡异了。直接抹除物质?
“果然帮你了啊。那个存在。但...”
月灰灰的嘴角挑起一抹弧度,露出了一个僵硬的微笑。
“我也有。”
她摊开双手,原本狭窄的白色房间顷刻间尽数消失。
天花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昏黄、压抑的天空;地板不见了,变成了干裂、焦黑的土地;墙壁也不见了,视野瞬间开阔,变成了一片荒芜的旷野。
“术式展开·拟合再构。”
伴随着她软绵绵的飘出这么一句话,周围的空气瞬间变得粘稠起来,一股浓烈的铁锈味和福尔马林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直冲鼻腔。
“吼——”
“啊——杀了我——”
怪物的嘶吼声瞬间响起。
那不同于任何幻月已知的怪物。
在旷野的四周,一个个扭曲的身影从地底爬了出来。它们有的长着人类的头颅却有着异化体的身体,有的浑身插满了生锈的输液管,有的则是由无数张嘴巴缝合而成的肉块。
可幻月却在怪物那不似人声的吼叫声中,听出了一丝痛苦的感觉。那种痛苦是如此真实,仿佛它们曾经也是活生生的人,正在遭受着永无止境的折磨。
“这是我的世界,也是你的考场。”
月灰灰的身影渐渐升空,悬浮在半空中,居高临下地看着幻月。
“来吧,活过二十四小时,你将会得到翻天覆地的变化。至少...不至于在学生会成员面前瞬间死亡。”
“对了,友情提示一下。”
她指了指那些正在逼近的怪物。
“它们饿了很久了。”
“我们被包围了。至少三十只。”
脑海中的声音幽幽响起,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下,麻烦可大了。能够影响现实到这种程度的话...她脑子里的那个东西,可能和我不相上下。”
幻月握紧了腰间的“赤红”,手心里全是汗水。
“不相上下?你是说她也是共生者?”
“不……情况不太一样。”
脑海里的声音似乎在观察,在分析。
“而且...她能做到这种程度,要么是她和她脑子里的东西共生了,就像我和你要达成的关系一样。要么...”
话音未落,一只长着三个脑袋的巨犬型怪物已经扑到了面前。
腥臭的风扑面而来,那张长满倒刺的大嘴直奔幻月的咽喉。
动!快动啊!
幻月拼命想要抬起手,却猛然间发现自己做不了任何行动了。
一股无形的威压,像是大山一样压在她的身上,那是来自上位捕食者的气息,直接锁死了她身体的每一块肌肉。
“该死!这根本就是精神压制!”
怪物已经到了自己的脸上,那铁锈一样的气息直冲她的脑门,尖锐的獠牙甚至已经触碰到了她脖子上的皮肤。
要死了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股冰冷、暴虐的意识猛地接管了她的身体。
“给我滚!”
下一刻,身体自己动了起来。
不是躲避,而是进攻。
她的右手并没有拔刀,而是直接插入了那只怪物的嘴里!
“噗嗤!”
鲜血飞溅。
但那些血并没有落下,而是在瞬间凝固、拉长,化作无数柄锋利的血色利刃,从怪物的后脑勺穿透而出,直接将它钉在地上。
“嗷——”
怪物发出一声惨叫,身体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幻月的大口喘着气,看着自己的手。那不是她在控制,而是那个“它”。
“要么...她已经被吞噬。”
幻月...或者说“幻月”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酒红色的眼睛此刻已经完全变成了血一样的黑红色,瞳孔竖立,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她看着半空中的月灰灰,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如果是前者,作为逼出我的代价,我要吃掉它。如果是后者...那么这具躯壳里已经没有灵魂了。控制那具身体的也不过是一只披着人皮的怪物罢了。”
“幻月”开口说道,声音沙哑、重叠,像是两个人在同时说话。
“但不管怎么样...既然要同类相食……那我就不客气了。”
……
而此刻,另一边。
“滋滋滋——!!”
链锯的锯齿在高速旋转中崩飞,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飞扬的血液,破损的墙壁,满地的残肢断臂。
这里是中央广场的地下实验区,原本洁白的走廊此刻已经被染成了修罗场。
一个紫色的身影,宛若死神一般,站在残破的尸骸中。
茶小铃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风箱一样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她的眼白部分布满了血丝,鲜血从她的额头伤口处不断往下滴落着,糊住了半只眼睛。
更触目惊心的是她的左侧。
那条原本纤细白皙的手臂,此刻已经不见了。
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扯下来的,虽然已经用止血带勒住,但暗红色的血依旧在不断渗出,染红了半边身子。
身上的衣服到处都是破损,露出了下面大片大片的淤青和伤口,甚至都快要没办法为身体提供遮蔽的作用了。
但她的眼神依旧凶狠,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孤狼。
“就是这个了。”
凝视着面前的一张沾着血迹的纸,茶小铃伏下身子。
她仅剩的一只右手紧紧握着那把已经卷刃的链锯,根本腾不出手来拿东西。于是她低下头,用嘴咬起了那张纸。
作为记录重要实验数据的档案,这东西经过特殊处理,绝不会被自己的血迹浸透的。
“呸。”
她吐出一口血沫,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
“凯尔文那个混蛋……说什么‘难度不大’……这他妈叫难度不大?”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实验室。
这里是真理会重兵把守的“堡垒”。
刚才那一波冲击,如果不是她拼着断了一条胳膊的代价强行开启了链锯的过载模式,恐怕现在已经变成那些培养罐里的肥料了。
“不过……既然拿到了,那么...”
茶小铃咬着那张纸,踉跄着转过身,准备离开这个鬼地方。
“真是的...在我们的地盘上杀死了这么多同学,又破坏了我的实验室...七星区的这位同学,你所图何意啊?”
一个温和、无奈,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的声音,突然在她身后响起。
茶小铃的瞳孔骤然收缩。
有人?
什么时候?
她明明已经确认过,周围所有的生命体征都已经消失了。
身后传来声响的同时,一股剧痛毫无征兆地袭来。
“轰!”
她手中的链锯发出一声巨响,随后直接炸裂开来。各种零件像是弹片一样崩飞出去,打在墙壁上啪啪作响。
巨大的冲击力将茶小铃整个人掀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墙上,又滑落下来。
那张咬在嘴里的档案纸飘落在地。
茶小铃咳出一大口鲜血,艰难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胸膛。
此刻,一柄利刃,正明晃晃的突了出来。
那不是金属。
那是一根纯粹的能量构成的刀刃。
是看起来洁白如玉、却散发着浓烈死气的利刃。
“咳……咳咳……”
茶小铃想要回头,却发现身体已经失去了控制。力量正在随着血液飞速流逝,眼前的世界开始变得模糊、发黑。
一个穿着黑红色冲锋衣的男生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斯斯文文,手里还拿着一本书。如果是在平时,这就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好学生。
但此刻,他的右手却拿着一柄白色的弩,刚刚也就是这玩意贯穿了茶小铃的胸膛。
“你是……那个……学生会的......”
茶小铃认出了他。
“哦呀,还记得我啊,废物。”
“为什么……”
“为什么?”
男生摸了摸脸,脸上露出一丝羞涩的笑容。
“因为团结社想要杀死幻月啊。茶小铃...或者说...前辈?”
他走到茶小铃面前,蹲下身,捡起那张档案纸,小心翼翼地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你难道就没有从他身上看出一点异常?”
“而且……”
他看着茶小铃那张因为失血过多而惨白的脸,眼神里闪过一丝狂热。
“我发现了!我发现了!不光是她!你也一样!你也一样!”
“和那个叫幻月的新人一样。”
男生站起身,手中的骨刺缓缓转动,在茶小铃的体内搅动着。
“啊——!!”
茶小铃发出痛苦的惨叫,身体剧烈痉挛。
“别叫得这么难听嘛。”
男生微笑着,另一只手则高高举起。
“为了证实我的猜想...可以请你死一下吗?”
光点聚成利刃,猛地落下。
就在这绝望的一瞬间,茶小铃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了幻月的脸。
那个在浴室里说“要活下去”的新人。
那个被凯尔文送进“特训室”的倒霉蛋。
“看来……我是等不到你出来了……还有...”
茶小铃闭上了眼睛。
“凯尔文……你大爷的……”
“噗嗤!”
鲜血溅满了墙壁。
……
特训空间内。
“幻月”猛地抬起头,看向虚空中的某个方向。
“怎么了?”脑海里,原本属于幻月的意识微弱地问道。
“少了一个。”
那个占据了身体的意识冷冷地说道,语气里没有丝毫波澜。
“和你那个同伴的连接……断了。”
幻月的心脏猛地一停。
“你说什么?小铃她……”
“要么死了,要么也差不多了。”
“幻月”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把还在滴血的“赤红”。
“愤怒?悲伤?”
“那就把这股情绪利用起来。”
她猛地一蹬地面,整个人化作一道红色的闪电,冲向了半空中的月灰灰。
“吃了眼前这个,然后去把伤害到你同伴的那个东西给碎尸万段!”
“吼——!!”
回应她的,是漫山遍野的怪物,以及月灰灰那没有任何感情的、如同神明般的低语:
“吵死了。碾碎她。”
“碾碎我?”幻月猛地抬头,她的眼眸再一次发生了变化,如果说先前只是如血一样猩红,那现在则在那红色的血液中,正燃烧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