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物的酸腐气混着牲畜的粪便味,熏得亚当一阵反胃。
他和莉诺尔都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他不得不微微屏住呼吸,和莉诺尔一起挤进黏腻拥挤的人潮。
莉诺尔显然是第一次见到这般景象。
她不再是那个身披铠甲、不怒自威的女将军,像个普通少女一样,好奇地东张西望。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对路边小贩叫卖的糖人感兴趣,也对杂耍艺人喷出的火焰发出一声极轻的惊叹。
亚当跟在她身后半步,看着她难得放松的背影,心里却紧绷着一根弦。
他知道,这份轻松很快就会被撕碎。
果然,莉诺尔的脚步停了。
亚当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街角,两个穿着王室卫兵制服的男人,正围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
其中一个卫兵一脸不耐,抬脚就踹翻了老妇人面前的菜筐。
哗啦。
几个干瘪的土豆滚了一地,沾满了泥污。
老妇人慌忙跪下去捡,嘴里哀求着什么。
另一个卫兵却狞笑着,一把夺过她手里攥着的几枚铜板,甚至还嫌恶地在她满是补丁的衣服上擦了擦,才塞进自己的腰包。
“滚,老东西!再敢在这里挡路,就打断你的腿!”
卫兵的叫骂声刺耳又嚣张。
亚当感到身侧的空气瞬间冷了下来。
莉诺尔脸上那点新奇和雀跃,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熄灭。
她嘴唇紧抿,原本放松搭在剑柄上的手,五指瞬间收拢,手背青筋微微坟起,拇指已经压在了剑格上,随时准备出鞘。
她抬腿就要往前走。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用力抓住了她的手腕。
“别动。”
亚当的声音很低,不带任何情绪。
莉诺尔猛地转头,眼神里全是压抑的怒火和不解。
亚当没有解释,只是对她摇了摇头,然后用下巴朝另一个方向点了点。
“看。”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量。
莉诺尔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
不远处的墙根下,缩着一个骨瘦如柴的小女孩,正从垃圾堆里翻找着什么,找到一点烂菜叶就立刻塞进嘴里,警惕地看着四周,像一只护食的野狗。
他们继续往前走。
一家布料店门口,老板跪在地上,抱着一个税官的大腿痛哭流涕,求他宽限几天。
税官只是冷漠地一脚将他踹开,指挥着手下往店里搬东西。
路边,一个断了腿的男人靠着墙,眼神空洞地看着人来人往,对未来没有一丝一毫的期望。
每一个景象,都像一把小锤,一下下敲在莉诺尔的心上。
她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那双原本像猎鹰一样锐利的眸子,此刻盛满了她从未有过的东西。
悲哀,愤怒,还有一丝……茫然。
她以为自己守护的,是沃斯王国的荣耀和人民。
可她看到的,却是王室的爪牙在鱼肉人民,而人民在泥沼中挣扎求生。
王宫里的歌舞升平,和这里的满目疮痍,仿佛是两个世界。
“为什么……”
莉诺尔的声音有些干涩,像被砂纸磨过。
“我父亲……我……我们为之战斗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她没有看亚当,像是在问自己。
“我每天在练武场上挥汗如雨,在边境线上浴血厮杀,就是为了守护这样一群……一群吸食人民骨髓的蛀虫吗?”
她低头看着自己腰间的佩剑,那把饮过无数蛮族鲜血的利刃,此刻仿佛在嘲笑着她。她抬手狠狠一砸剑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颤抖和自嘲:“我守着的……就是这些东西?”
亚当静静地听着。
他知道,这颗属于武神的、充满了责任与正义感的心,已经被点燃了。
游戏里的剧情,正在他眼前分毫不差地上演。
这份痛苦和愤怒,会像野草一样在她心里疯狂滋长,最终让她下定决心,要将这腐朽的王室连根拔起。
然后……
亚当的脑海里,精准地浮现出后续的剧情。
就是在这里。
莉诺尔会因为无法忍受卫兵的暴行而出手,结果被闻讯赶来的禁卫军队长,以“袭击王室卫兵”、“私自出宫”的罪名围捕。
一场恶战。
她为了保护“孱弱”的亚当,身受重伤,被拖入王宫最深处的黑牢。
等待她的,是严酷的刑罚。
和一只眼睛的永久失明。
亚当的心沉了下去。
“亚当。”
莉诺尔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
她的眼神变了。
不再有茫然和痛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淬过火的坚定,像一把终于找到方向的利剑。
“这样的王国,必须改变。”
她说。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来了。
亚当心中一凛。
这句话,就是扣动悲剧的扳机。
几乎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街道的尽头传来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
哒。
哒。
哒。
人群像是被无形的手推开,自动向两边退去,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
一队盔甲精良、气息彪悍的禁卫军,出现在街道尽头。
为首的那人,身材魁梧,满脸横肉,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眼神像鹰隼一样扫视着人群。
正是以严酷和残忍著称的禁卫军队长,雷顿。
亚当的瞳孔微微一缩。
一切,都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莉诺尔的身体瞬间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将亚当一把拉到了自己身后,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那副姿态,分明是准备强行突围。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发力拔剑的那一刻。
亚当却猛地伸手,死死按住了她的手。
他的力道大得惊人,让莉诺尔的手腕传来一阵剧痛。
“别拔剑!”
亚当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什么?”莉诺尔不解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焦急,“他们过来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战斗,是现在最愚蠢的选择。”
亚当盯着那队越来越近的禁卫军,盯着那个满脸横肉的队长,一字一顿地说道。
“相信我。”
莉诺尔被他眼神里的东西震慑住了。那不是平日里温顺的依赖,而是一种她只在父亲和最顶尖的对手身上才感受过的、冰冷刺骨的决断力。
拔剑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亚当没有给她再次犹豫的机会。
他知道,一旦莉诺尔在这里拔剑,就等于完美复刻了游戏中的悲剧。
被捕。
受刑。
左眼被烙铁烫瞎。
那个在雪地里练剑,会因为一块小小的点心而露出僵硬微笑的女孩。
那个嘴上嫌弃,却把他雕的木狼贴身收藏的女孩。
那个用带着薄茧的手,十年如一日教他握剑的女孩……
他绝不允许那样的未来,发生在她的身上。
他必须用自己的方式,破了这个死局。
在禁卫军队长雷顿的视线扫过来之前,亚当飞快地扫视四周,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
巷口,赌坊,酒馆……
一个个场景在脑中闪过,又被迅速否决。
不行,都太容易被包围。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斜对面一家看似普通的服装店上。
店门口挂着几件颜色鲜艳的裙子,在这种灰败的街区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最关键的是,那家店的后门,正对着一条他记忆中错综复杂的小巷。
就是那里!
“跟我走!”
亚当不再废话,反手抓住莉诺尔的手腕,不容她反抗,猛地朝那家服装店冲了过去。
他的动作太快太突然,莉诺尔甚至被他拽得一个趔趄。
“亚当?!”
她惊呼一声,完全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别问,跑!”
亚当头也不回,死死拉着她,在惊慌失措的人群中挤出一条路。
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改写结局的第一步,就是绝不能在这里,和禁卫军发生任何冲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