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气氛死一样沉默。
莉诺尔一言不发地走在前面,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柄出了鞘却不知该斩向何方的剑。
她的步伐比平时快了许多,但每走上一段,又会不自觉地慢下来,仿佛在确认身后的人有没有跟上。
亚当默不作声地跟在她身后,隔着三步的距离。
这个距离,既不会显得疏远,也不会过分亲近。
他看到莉诺尔好几次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自己的嘴唇,随即又像被什么烫到一般猛地收回,耳根却悄悄泛起一层薄红。
亚当心知肚明。
他很清楚,那个吻,以及自己留在她唇上的陌生气息,已经成了她平静世界里最不稳定的变数。
穿过挂着凋零藤蔓的拱门,王宫那华丽而冰冷的轮廓重新出现在眼前。
几个负责打扫的年轻侍女正在廊下窃窃私语,看到亚当和莉诺尔,连忙躬身行礼。
其中一个胆子大些的,抬头时视线在亚当脸上多停留了一瞬,带着几分少女的好奇。
就是这一眼。
亚当感到身侧的空气猛地一冷。
一直走在他前面的莉诺尔,不知何时已经挪到了他身侧,脚步不大,却精准地挡在了他和那个侍女之间。
她那双锐利的眸子扫过去,那个侍女当即吓得一哆嗦,慌忙低下头,拉着同伴快步离开了。
亚当挑了挑眉。
亚当挑眉暗道:有意思,我的将军,终于知道护食了。
他这具身体居住了二十年的偏殿,还是那副破败冷清的模样。
刚踏上通往殿门的石阶,旁边回廊的阴影里,忽然响起一个轻佻的笑声。
“哟,这不是我那最没用的舅舅吗?舍得从你那狗窝里出来了?”
一群衣着华丽的年轻贵族走了出来,将两人的去路拦住。
为首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他穿着金线缝制的华贵礼服,面色苍白,眼下带着纵情过度的青黑,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傲慢与鄙夷。
王子奥斯顿。
国王唯一的儿子,沃斯王国未来的继承人,也是亚当名义上的外甥。
亚当对他没什么印象,记忆里,这就是个从小被宠坏的草包。
但此刻,这个草包的视线,却像一条滑腻的虫子,肆无忌惮地从莉诺尔的脸上,一路向下爬去。
那眼神里的贪婪和欲望,肮脏得让亚当想把他眼珠子挖出来。
“莉诺尔姐姐,几年不见,真是越来越漂亮了。”
奥斯顿舔了舔嘴唇,开口的语气轻佻又理所当然,仿佛莉诺尔是他后花园里一朵随时可以采摘的花。
亚当感到身边的莉诺尔身体瞬间绷紧。
“请注意您的言辞,王子殿下。”
莉诺尔眉头紧蹙,厌恶地向后退了半步,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她对王室成员本就没什么好感,尤其是在亲眼目睹了集市上的惨状之后,这份恶感已经攀升到了顶点。
被一个她鄙视的草包用这种眼神盯着,让她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反胃。
“啧。”
奥斯顿被拒绝后,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更加放肆,仿佛莉诺尔的抗拒是什么有趣的调味品。
他身后的那群贵族子弟也跟着发出一阵哄笑。
奥斯顿终于将目光转向亚当,下巴抬得高高的,像在看一只脚边的蚂蚁。
他用一种施舍般的、命令的口吻说道:
“废物舅舅,把你身边这条漂亮的狗让给我。”
“我可以在父王面前替你说几句好话,让你下半辈子过得舒服点。”
奥斯顿的话音刚落,周围的哄笑声戛然而止。
狗?
亚当感到身后的空气骤然冰冷,一股他无比熟悉的、凛冽的杀气,针一样刺向他的后颈。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莉诺尔已经动了杀心。
他能听到她指骨攥紧剑柄时发出的、细微的“咯吱”声,能感觉到那股澎湃的战意,几乎要将周围的空气撕裂。
在王宫里对王子拔剑。
罪同谋逆。
亚当刚刚才帮她躲过一个死局,不能让她再跳进另一个。
这一次。
亚当的动作比她更快。
他上前一步,动作不大,却坚定地、完全地,将莉诺尔护在了自己的身后。
这个在过去二十年里,永远被她护在身后的身影,第一次,挡在了她的前面。
亚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静静地看着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外甥,看着那张因傲慢而扭曲的年轻脸庞。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像深冬的湖水,带着刺骨的寒意。
“你刚才说什么?”
“我没听清。”
刺在后颈的杀气,奇迹般地消散了。
亚当能感觉到,身后那道原本锐利如刀的视线,此刻正牢牢地钉在他的背影上。
亚当甚至能想象出莉诺尔此刻的表情——那双总是清冷坚定的眸子会因震惊而微微睁大,紧绷的嘴角或许会不自觉地松懈半分,流露出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安心。
一种前所未有的,被守护的安心感。
奥斯顿被亚当那冰冷的眼神看得一愣,心底没来由地窜起一丝寒意。
但他很快就将这丝寒意压了下去。
一个废物而已,敢用这种眼神看自己?
被一个公认的废物吓住,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恼羞成怒的情绪瞬间占据了他的大脑。
“你他妈聋了吗?”
奥斯顿的脸色涨得通红,指着亚当的鼻子尖声叫道:“我说,把你身后的女……”
他的话没能说完。
砰!
亚当的拳头,带着风声,狠狠地砸在了奥斯顿那张喋喋不休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