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斯顿那张苍白浮肿的脸，以一个怪异的角度向侧边扭去。
温热的血从他鼻孔里喷出来，混杂着不敢置信的惊骇。
他捂着瞬间塌陷下去的鼻子，身体晃了晃，像一截被砍断的木桩，软软地向后倒去。
周围那群贵族子弟的哄笑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空气死一样寂静。
死寂之后，是刺破耳膜的尖叫。
“啊啊啊！”
奥斯顿躺在地上，捂着满是鲜血的脸，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哭喊。
“你敢打我！你这个废物敢打我！”
他指着亚当，声音尖锐得像是要划破天空。
“我要父王杀了你！我要杀了你全家！”
他已经语无伦次。
周围的卫兵终于从呆滞中反应过来。
哗啦！
冰冷的甲胄摩擦声连成一片，十几把长戟齐刷刷地放平，锋利的刃尖在夕阳下泛着森冷的光，从四面八方对准了亚当。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包围圈迅速收拢，将两人的所有退路彻底封死。
亚当甚至能闻到卫兵盔甲上常年浸染的血腥味和铁锈味。
一股冰冷的杀气从他身侧升起。
莉诺尔动了。
她没有丝毫犹豫，长剑在嗡鸣声中出鞘寸许，雪亮的剑光映出她冷若冰霜的脸。
她向前半步，与亚当并肩而立，剑尖斜指地面，整个人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雌豹，随时准备扑杀眼前的所有敌人。
亚当能感觉到，她不是在保护他。
而是在与他一同面对。
也就在这时，一股远比卫兵们的杀气更加沉重、更加冰冷的威压，如同乌云般笼罩了整个庭院。
嘈杂的哭喊和卫兵的呵斥，瞬间消失。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卫兵们不约而同地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一个身穿黑色金边王袍、头戴简易王冠的中年男人，在一众大臣的簇拥下，缓步走了过来。
他的面容与亚当有三分相似，但更加瘦削，嘴唇极薄，眼神如同鹰隼一般锐利，不带丝毫感情。
国王，文森特·克洛威尔。
亚当唯一的亲生哥哥。
他来了。
亚当心道：最终阶段的BOSS，比预想中来得要快。
国王的视线没有在地上打滚的儿子身上停留哪怕一秒。
他那双冷漠的眼睛，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一般，缓缓扫过周围噤若寒蝉的贵族，扫过那些全副武装的卫兵。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与亚当并肩而立的莉诺尔身上。
那是一种不带任何情绪的审视，就像工匠在打量一件工具，评估它的锋利程度和使用寿命。
莉诺尔握剑的手，指节捏得更紧了。
国王的目光只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最后，落在了亚当那张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脸上。
“亚当·克洛威尔。”
国王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你就是这么当舅舅的？”
他的话语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质问，仿佛亚当的行为玷污了某个神圣的身份。
亚当没有回答。
国王也并不需要他的回答。
文森特看着他，声音愈发冰冷，像是在陈述一个天经地义的事实。
“你应该知道，莉诺尔只是沃里克家族寄养在王宫的工具。”
“一把用来守护王室的剑。”
“既然是工具，那么给谁用，由王室决定。”
国王顿了顿，薄薄的嘴唇吐出最后几个字。
“把她交给奥斯顿，是你作为克洛威尔家族成员，应尽的义务。”
义务。
工具。
这两个词，像两根烧红的铁钎，狠狠刺进了莉诺尔的耳朵里。
亚当感觉到，身旁的莉诺尔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不用回头，也能想象出她此刻的表情。
那张总是坚毅而骄傲的脸上，一定写满了被背叛、被羞辱的痛苦。
她为之守护、为之不惜牺牲一切的王室，从始至终，都只把她当成一件没有思想、没有尊严的工具。
她那坚守了十几年的、纯粹的正义与忠诚，在这一刻，被现实砸得粉碎。
亚当笑了。
在这死寂的、充满压迫感的庭院里，他的笑声显得格外突兀，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
“工具？义务？”
他迎着国王冰冷的目光，笑得肩膀都在抖动。
“哥哥，我亲爱的国王陛下。”
亚当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怯懦和依赖的眸子，此刻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在黑夜中燃烧的火焰。
“你和这个国家一样，从里到外，都烂透了。”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所有人脑中炸响。
国王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那张总是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真实的、被触怒的阴沉。
而亚当，却像是嫌这把火烧得不够旺。
他向前踏出一步，动作不大，却坚定地、完全地，将身后微微颤抖的莉诺尔，护在了自己的身后。
他直视着国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着疯狂的、玉石俱焚的决绝。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庭院。
“想动她。”
“先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全场死寂。
莉诺尔怔怔地看着挡在她身前的、那个并不算高大的背影。
这个她守护了十几年的身影。
这个总是在她身后，用怯懦的眼神依赖着她的弟弟。
此刻，第一次，挡在了她的前面。
为她，对抗整个世界。
一股从未有过的、汹涌的情感洪流，瞬间冲垮了她内心所有的防线。
那颗属于武神、坚如磐石的心，在这一刻，彻底融化。
“混账！”
国王终于被彻底激怒，他那扭曲的脸上满是暴戾的怒火。
“叛逆！不知尊卑的东西！”
他猛地一挥手，声音如同淬了冰。
“来人！给我把这个疯子拿下！”
“死活不论！”
周围的卫兵得到了命令，不再犹豫，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手中的长戟带着破风声，从四面八方刺向亚当！
莉诺尔的瞳孔骤然收缩，她下意识地就要拔剑。
但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
“我，亚当·克洛威尔！”
亚当的声音，比国王的怒吼更响亮，比刀剑的碰撞更刺耳，如同惊雷般炸响在王宫上空。
“从今日起，自愿放弃王室身份！”
“与克洛威尔家族，再无任何瓜葛！”
所有动作，瞬间凝固。
刺向亚当的长戟，停在了离他身体只有一寸的地方，戟尖的寒气几乎要刺破他的皮肤。
正要拔剑的莉诺尔，动作僵在了原地。
暴怒的国王，脸上的表情凝固成了不敢置信的错愕。
地上哭嚎的奥斯顿，也忘了疼痛，呆呆地看着那个宣布了疯狂言论的男人。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都被他这石破天惊的宣言，震得脑子一片空白。
放弃王室身份？
这个王国最古老、最尊贵的姓氏，多少人穷尽一生都无法触及的荣耀，他竟然……说放弃就放弃了？
为了一个“工具”？
他疯了吗？！
莉诺尔更是怔在原地，她的大脑已经彻底停止了思考。
她呆呆地看着亚当的背影。
为了她……
他竟然放弃了自己唯一的身份庇护。
为了她，他选择与整个王室，与这个国家最强大的权力为敌。
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情感洪流，混合着震惊、感动、心疼、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瞬间将她彻底淹没。
亚当缓缓转过身，无视了周围那些几乎要吃人的目光。
他拉起了莉诺尔冰凉的手。
那只常年握剑、布满薄茧的手，此刻却在他掌心微微颤抖。
亚当握紧了她的手，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她。
然后，他转回头，冷冷地看着脸色铁青的国王。
“现在。”
“我不是王子，也不是你的弟弟。”
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然。
“我们走。”
“谁敢拦，就是与我亚当·克洛威尔，为敌。”
国王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气得浑身发抖。
他想下令，想让卫兵把这对不知死活的男女当场格杀。
但是，他不能。
亚当刚刚那番话，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说的。
他已经不再是王子。
如果自己现在下令攻击一个刚刚脱离王室、手无寸铁的“平民”，传出去，整个王室的声誉将受到毁灭性的打击。
这是比死一个不成器的儿子、损失一个“工具”更严重的后果。
投鼠忌器。
亚当算准了这一点。
国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亚当拉着莉诺尔的手，在卫兵们迟疑、惊疑、甚至带上了一丝敬畏的目光中，一步一步，向外走去。
他们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下，被拉得很长，很长。
一个决绝，一个追随。
仿佛在宣告一个旧时代的落幕，和一个新时代的开启。
……
长长的回廊里，只剩下两人清晰的脚步声。
哒。
哒。
气氛安静得有些压抑。
莉诺尔一直低着头，任由亚当拉着她走，一言不发。
亚当能感觉到，她握着自己的手，越来越紧，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终于，在走过一道拐角，彻底离开所有人的视线后，莉诺尔的脚步停了下来。
亚当也跟着停下。
他感觉到手上的力道一变，莉诺尔反手，用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将他的手紧紧握在自己的掌心。
亚当转头看她。
莉诺尔也正抬着头，看着他。
那双总是像猎鹰一样锐利的眸子里，此刻水光潋滟，盛满了亚当从未见过的、复杂到极致的情绪。
最终，所有的情绪都沉淀下来，化为一种比磐石更坚定的决意。
她看着亚当，声音很低，却重逾千斤。
“亚当。”
“从今以后，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