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亚当拉着莉诺尔,一头扎进王都错综复杂的小巷。
他没有回头,但能清晰感觉到掌心传来的、那只手的冰凉与颤抖。
常年握剑的手布满了薄茧,此刻却在他的掌心不受控制地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指骨。
身后王宫的喧嚣与火光被彻底甩在层层叠叠的屋檐之后。
空气里弥漫着平民区特有的、混杂着潮湿泥土与廉价麦酒的气味。
两人在狭窄的巷道里穿行,脚步声在寂静中被放大,在两侧的墙壁间回荡。
哒。
哒。
莉诺尔一直沉默着,身体僵直,步伐失去了往日的韵律,只是被动地被他拉着向前。
亚当能看到,她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眸子,此刻正失焦地望着地面,倒映着一地破碎的月光。
那个她守护了十几年的王室,那个她为之奋斗的“正义”,在一夜之间,变成了最丑陋、最肮脏的怪物。
而那个她一直护在身后的弟弟,却用最决绝的方式,挡在了她的身前。
她所有的信念,都被砸得粉碎。
她所有的未来,都陷入一片迷惘。
亚当攥紧了她的手,将她从失神中拉回现实。
又拐过两个街角,亚当在一处毫不起眼的木工作坊前停下了脚步。
坊门紧闭,里面黑漆漆的,看不出半点人气。
他松开莉诺尔,抬手,在粗糙的木门上极有节奏地敲击起来。
三长,两短,一重。
片刻后,门内没有传来任何回应,门板却“吱呀”一声,向内开启了一道缝隙。
亚当没有犹豫,拉着莉诺尔闪身而入。
……
门在身后悄无声息地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工作坊里堆满了木料和工具,空气中漂浮着木屑的清香。
亚当没有停留,径直走到坊内最深处的一面墙壁前。
他伸手在一块不起眼的木板上摸索片刻,轻轻一按。
咔。
一声轻微的机括声响起,整面墙壁缓缓向内开启,露出一条通往地下的、幽深的石阶。
莉诺尔的视线死死钉在那条通往地下的石阶上,呼吸有瞬间的停滞。
亚当没解释,拉着她走了进去。
密室的门在他们身后再次合拢。
墙壁上的烛台自动点燃,昏黄的烛火驱散了黑暗,照亮了这个不大的空间。
莉诺尔环顾四周,脸上的震惊愈发浓郁。
这里不像是个临时的藏身处。
墙角码放着足以供两人食用一个月的熏肉和干粮,旁边是几个装满清水的大木桶。
一张简易的木床上,铺着干净的被褥,旁边还放着两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平民衣物。
甚至在角落的武器架上,还挂着几把保养得当的长剑和匕首。
他是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一切?
他早就预料到会有今天了吗?
莉诺尔看着亚当平静的侧脸,这个她朝夕相处了十几年的弟弟,第一次让她感觉到深不可测。
亚当像是没注意到她的目光,自顾自地倒了两杯水,递了一杯给她。
“先喝点水,压压惊。”
莉诺尔没有接。
她看着亚当,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似乎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平复那汹涌的情绪。
终于,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锵!
长剑出鞘,带着一声清越的嗡鸣。
但这一次,剑锋没有指向任何敌人。
莉诺尔单膝跪地,双手将那柄代表着武神荣耀的长剑,平举着,呈到了亚当的面前。
她的头深深低下,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斩断过往的决然。
“我的剑,我的命,从今以后,都属于你。”
亚当看着她,没有立刻去接那把剑。
他知道,这是莉诺尔在交出她的全部。
一个武神,交出了她的剑,就等于交出了她的意志与灵魂。
他平静地问道:“你想怎么做?”
莉诺尔猛地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眸子里,燃烧着复仇的火焰和被羞辱的怒火。
“清君侧!”
她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里充满了冰冷的杀意。
“国王昏聩,王储无能,沃斯王国的根已经烂了!我会立刻联络我在军中的旧部,以雷霆之势攻入王宫,逼文森特退位,将奥斯顿那个杂碎碎尸万段!”
她的计划充满了军人式的果决与刚烈。
然而,亚当只是静静地听着,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行。”
莉诺尔的表情一僵。
“这是最愚蠢的做法。”亚当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冷酷,“你这是在自杀。”
“自杀?”
莉诺尔像是被戳到了痛处,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
“难道我们就该像老鼠一样躲在这里,忍受这种屈辱吗?国王把我们当成可以随意丢弃的工具!奥斯顿当众羞辱我!那些卫兵,那些我曾经守护过的子民,他们用刀指着我们!”
“我们不做点什么,怎么对得起你放弃的身份?怎么对得起我们受到的羞辱!”
她的情绪有些失控,握着剑柄的手用力到青筋暴起,指节几乎要嵌进剑柄的金属里。
“怯懦和忍耐,换不来尊严!”
亚当看着她激动的样子,眼神里没有半分波动。
他等到莉诺尔把话说完,才缓缓开口,声音像一盆冰水,浇在她燃烧的怒火上。
“你以为,我那个好哥哥,国王文森特,现在在做什么?”
莉诺尔一愣。
“他什么都没做。”亚当替她回答,“他就在王宫里等着。”
“等着你像一头发怒的母狮一样,带着你那些所谓的‘旧部’,不管不顾地冲进他为你准备好的陷阱里。”
亚当的声音愈发冰冷,像是在解剖一具尸体。
“你真以为你军中的旧部还听你的?在你离开军营进入王宫的那一刻起,他们中的大部分,要么被收买,要么被监控。你现在去联络他们,只会把他们也一起拖下水。”
“你所谓的‘雷霆之势’,在国王眼里,不过是飞蛾扑火。他甚至不需要自己动手,只需要给你扣上一顶‘叛国’的帽子,你就会被整个王国的贵族和军队围剿。”
“到时候,你不仅报不了仇,还会成为沃斯王国历史上最大的叛徒、最大的笑话。而我,作为你的同党,也只有死路一条。”
亚当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莉诺尔的心上。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她的愤怒,她的屈辱,她那套非黑即白的行事准则,在亚当冷静到残酷的政治剖析面前,显得那么幼稚,那么可笑。
是啊,她只想着复仇,却忘了她的对手,是这个国家最有权势、也最心狠手辣的国王。
她看着亚当,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深沉与洞察力。
她感觉自己像个只会挥舞拳头的孩子,而对方,却是一个运筹帷幄的棋手。
亚当看着她眼中熄灭的火焰,知道她已经冷静了下来。
“那……我们该怎么办?”莉诺尔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迷茫和依赖。
“等。”
亚当说出了一个她最不想听到的答案。
他看着莉诺尔不解的眼神,继续说道:“现在的我们,太弱了。就像两只刚逃出笼子的鸟,任何一阵风暴都能把我们撕碎。”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去挑战风暴,而是筑巢。”
亚当的目光变得深邃,仿佛已经看到了遥远的未来。
“王室的腐朽,不是一天两天了。国王的冷酷,贵族的贪婪,早就让很多人心生不满。这些人,才是我们真正的力量。”
“我们要做的,是隐于暗处,将这些力量一点点地团结起来。积蓄粮食,打磨武器,等待时机。”
“我那个好哥哥,他最大的弱点,就是他的傲慢。他会犯错的,一定会的。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他们自己烂透了的时候,给予最致命的一击。”
缓称王,广积粮。
莉诺尔被亚当这番宏大的构想震住了。
她戎马半生,脑子里想的永远是如何冲锋,如何取胜,如何用最直接的方式斩杀敌人。
她从未从这样的角度,去思考一场战争。
一场,关于权力的战争。
她内心的怒火并未完全熄灭,对于这种“隐忍”的策略,她依然有一种军人本能的抗拒。
这太慢了。
太憋屈了。
但理智告诉她,亚当说的是对的。
这是唯一能活下去,并且赢到最后的路。
亚当看穿了她内心的挣扎与不甘。
他伸出手,没有去拿剑柄,而是覆在了莉诺尔那紧握着剑的手背上。
然后,他将那把代表着武神荣耀的长剑,连同她的手一起,缓缓推了回去。
“剑,给你。”
亚当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掌控力。
“但什么时候出鞘,听我的。”
这一刻,莉诺尔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她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刚强,在这个男人面前,被彻底瓦解,重塑。
她沉默着,看着自己的手被他的手包裹着,看着那把剑,重新回到了自己的掌控之中。
却又好像,不再完全属于自己。
许久,她终于松开了紧咬的嘴唇,将剑收回鞘中。
这个动作,代表了她的默认。
一种不情愿,却又不得不接受的默认。
密室里,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长,交织。
一个全新的,由亚当主导的权力格局,在这间小小的密室里,初步形成。
未来的路,注定不会平坦。
莉诺尔刚刚将剑收好,还没来得及开口,头顶的木工作坊里,忽然响起了清晰的敲门声。
咚。
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