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咚咚。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让密室里刚刚凝固的空气再次绷紧。
莉诺尔几乎是本能地握住了刚刚收回的剑柄,身体瞬间从跪姿转为半蹲,像一头被惊扰的猎豹,肌肉紧绷,目光死死盯着石阶上方。
亚当抬起一根手指,在唇边比了个“嘘”的手势。
他自己则走到石阶下,侧耳贴着冰冷的墙壁,仔细倾听着上方的动静。
敲门声没有再响起。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含糊不清的咒骂,和一个酒瓶摔碎在石板路上的声音。
清脆的碎裂声后,一切重归寂静。
亚当松了口气,对莉诺尔摇了摇头。
只是个路过的醉鬼。
但这次虚惊,像一根刺,扎进了两人之间刚刚建立的脆弱平衡里。
他们就像躲在洞穴里的野兽,任何风吹草动都足以致命。
……
第二天。
天光从石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几道微弱的光斑。
莉诺尔一夜没睡。
亚当将一块烤硬的黑麦面包递给她时,能清晰地看到她眼底的血丝。她看都没看面包,靴底在石地上来回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她没接面包,只是盯着亚当。
“我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固执的沙哑。
“我必须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军营里现在是什么情况。你那个好哥哥,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亚当撕下一块面包,慢慢地嚼着,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对于莉诺尔这种习惯了冲锋陷阵的战士来说,什么都不做,比杀了她还难受。
“我要联系马库斯。”莉诺尔说出了那个名字,“他是我的副官,跟了我十年,绝对可靠。我只需要从他那里得到一些情报。”
亚当咽下面包,抬眼看着她。
她的眼神里没有请求,而是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决。
他知道自己拦不住。
与其让她想办法偷偷摸摸地去做,不如把这件事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至少,能控制风险。
亚当心底冷笑:也罢,不让她亲手撞一撞南墙,她是不会明白,她那些所谓的“忠诚”,在王权面前有多么一文不值。
“可以。”
他点了点头,出乎莉诺尔意料的爽快。
莉诺尔明显愣了一下。
亚当从墙角的一个木箱里翻出一只羽毛磨损的信鸽,递给她。
“用这个。这是我们以前在军中用的密语渠道,比任何哨站和信使都安全。但记住,只问情况,不要暴露我们的位置,更不要提任何计划。”
他语气平静地嘱咐着,像个真正关心她安危的弟弟。
莉诺尔接过信鸽,指尖触到鸽子温热的身体,那一直紧绷的肩膀瞬间塌了下去。
她用早已烂熟于心的密码,写下了一张极短的字条,塞进信鸽腿上的信管。
看着信鸽从密道的通风口飞出去,消失在灰白色的天空中,莉诺尔那攥到发白的拳头,终于松开了几分。
亚当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什么都没说。
“我出去一趟。”
他站起身,拿起角落里的一只空篮子。
“这里的水和食物不多了,我去集市补充一些。你待在这里,哪都不要去,等我的消息。”
莉诺尔点了点头,此刻的她,心神全在那只飞走的信鸽上,并未多想。
……
王都,西区集市。
亚当提着篮子,像个最普通的平民,混在熙熙攘攘的人流里。
空气中混杂着牲畜的粪便味、汗臭味和烤饼的香气。
他目不斜视地往前走,眼角的余光却像剃刀一样,扫过人群中每一个可疑的身影。
在经过一个卖皮具的摊位时,他假装被一个胖商人撞了一下,篮子里的几个铜板叮叮当当地滚了一地。
就在他弯腰去捡的时候,一个不起眼的脚夫从他身后走过。
两人没有任何交流。
亚当捡起铜板,继续向前,拐进了一条更狭窄的巷子。
片刻后,他再次出来时,身后那几个若有若无跟着他的影子,已经消失了。
他甩掉了尾巴。
又在城里绕了半个时辰,确认绝对安全后,亚当走进了一家偏僻的草药铺。
铺子里光线昏暗,弥漫着浓郁的药草苦味。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正在柜台后打着瞌睡。
听到脚步声,他抬了抬眼皮,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向门口。
“客人要点什么?”
“三钱穿心莲,一两断肠草。”亚当压低声音,说出了约定的暗号。
药剂师的身体明显一震。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将“歇业”的牌子挂了出去,然后拉下了门板。
铺子里彻底暗了下来。
咔。
柜台下传来一声轻响,一盏防风油灯被点亮。
“殿下,您太冒险了。”
老药剂师的声音带着激动和担忧。他是前朝的宫廷药剂师,也是父亲留给亚当为数不多的、绝对可靠的人脉之一。
“王宫已经疯了。”老药剂师的声音发紧,“就在昨天夜里,国王下令,禁卫军副统领马库斯,以‘叛国’罪名被秘密逮捕,一同被抓的,还有他在军中的十几个亲信,现在全部关在黑牢里,生死不知。”
亚当感觉喉咙发紧,胃里像坠了块冰。
马库斯。
正是莉诺尔最信任的那个副官。
国王的动作,比他想象的还要快,还要狠。
“军中所有和沃里克骑士长走得近的军官,都在被清洗。国王这次,是要把她的根彻底刨断。”
老药剂师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卷用油布包着的东西,小心翼翼地递给亚当。
“这是您要的东西。名单上的人,都是在军中有一定实力,又对国王这些年的做法心怀不满的。但他们很谨慎,需要您亲自去……”
亚当接过那卷沉甸甸的东西,塞进怀里。
这就是他真正的计划。
莉诺尔的旧部,那些被她光环笼罩的“忠臣”,早已是国王眼中的钉子,根本不堪一击。
真正能撼动这个王国的,是那些沉默的、被压迫的、在等待机会的中间力量。
而他要做的,就是成为那个把他们串联起来的人。
……
密室里。
莉诺尔在密室里来回踱步,靴底踩得石地砰砰作响,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母狮。
就在她几乎要失去耐心的时候。
噗。
一只信鸽从通风口跌了进来。
莉诺尔一个箭步冲过去,小心翼翼地解下信管。
是回信!
信上的字迹她认得,是马库斯的。
信里,马库斯言辞恳切,先是表达了对她和亚当殿下安危的担忧,然后告诉她,军中大部分兄弟依然忠于她,只是碍于国王的监视,不敢轻举妄动。
最后,他约莉诺尔今晚在城西三十里外的废弃哨站会面,他会带上几个绝对可靠的指挥官,一同前来“归顺”,共商大计。
莉诺尔死死攥着那张薄薄的信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她就知道!
她就知道马库斯他们不会背叛自己!
亚当……他太多虑了,太谨慎了。政治的肮脏,让他不相信任何纯粹的忠诚。
她要用事实证明给他看,他错了。
她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烧成了灰烬。
这时,石阶上传来了脚步声。
亚当回来了。
莉诺尔立刻收敛起脸上的兴奋,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之前一样平静。
“怎么样?有消息了吗?”亚当放下篮子,随口问道。
篮子里装的,都是些最普通的黑面包,一些风干的肉条,还有几包治疗外伤的草药。
“还没。”
莉诺尔避开了他的目光,声音有些发飘。
“可能……信鸽在路上耽搁了。”
亚当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她太不会撒谎了。
那闪烁的眼神,那攥紧又松开的拳头,还有嘴角那丝来不及掩饰的、扬起的弧度,全都说明了一切。
她收到回信了。
而且,是个她深信不疑的“好消息”。
亚当注意到,在她避开自己目光的同时,视线在那个空了一半的篮子上一扫而过,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小心。”
亚当像是没察觉到她的异样,只是在擦身而过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了一句。
“任何主动送上门来的希望,都可能是致命的陷阱。”
莉诺尔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嘴上“嗯”了一声,心里却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他还是不信。
那好。
今晚,她就要让他亲眼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忠诚。
她要带着马库斯他们回来,给他一个惊喜。
夜色渐深。
亚当似乎是累了,很早就躺到那张简易的木床上睡下了,呼吸平稳。
莉诺尔在黑暗中静静地坐着,等待了许久。
直到确认亚当已经“熟睡”,她才缓缓站起身。
她拿起靠在墙边的长剑,没有穿戴盔甲,只是一身劲装。
每一个动作都放到了最轻。
她走到石阶前,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在床上熟睡的背影。
然后,她转过身,没有再犹豫,悄无声息地推开暗门,闪身而出,消失在夜色之中。
她要去赴那场,属于她的荣耀之约。
密室的门,缓缓合拢。
头顶传来的轻微脚步声一路远去,直至完全消失。
黑暗中,床上的亚当睁开眼,眸中一片冰冷。
这个傻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