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哨站。
月光被薄云遮蔽,只剩下一点惨淡的轮廓。
亚当伏在一处坍塌的矮墙后,身体与冰冷的石块融为一体,呼吸放得极轻。
风里带着一股干燥的尘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气。
他眯着眼,视线穿过杂草的缝隙,落在哨站空旷的院子里。
莉诺尔的身影出现了。
她身影一闪,从林地边缘切入,脚步踩在枯叶上竟没发出半点声音,整个人融入夜色,只留下一道模糊的轮廓。
但亚当能看出来,她绷得太紧了。
那份急于证明自己的心情,让她往日的从容,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躁。
她停在院子中央,环顾四周。
太安静了。
连虫鸣和风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一样。
就在莉诺尔手掌握住剑柄,察觉到不对的瞬间。
呼!
呼!呼!
四面八方的屋顶和暗处,火把被同时点燃,瞬间照亮了整个哨站。
一圈又一圈的禁卫军从阴影里涌出,盔甲摩擦,长戟如林,将她所有的退路死死封锁。
一个穿着精致软甲的男人从人群后走出,脸上挂着猫捉老鼠般的狞笑。
禁卫军队长,雷顿。
亚当认得他,奥斯顿身边最忠诚的一条狗。
雷顿抬了抬下巴,他身后的卫兵粗暴地将一具被捆绑的尸体高高吊起。
尸体穿着副官的制服,胸口一个血肉模糊的大洞,脑袋无力地垂着。
是马库斯。
亚当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到远处的莉诺尔,身体像是被瞬间冻住,死死地盯着那具尸体。
亚当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但他看见莉诺尔的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愤怒。
他看到雷顿张狂地大笑,嘴巴开合,吐出无声的嘲讽。
锵!
一声清越的剑鸣,刺破了这片死寂。
莉诺尔动了。
她没退,反而左脚猛地蹬地,身体前倾,整个人朝着那片密不透风的铁壁直冲过去。
……
战斗瞬间爆发。
亚当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强迫自己冷静地观察着战局。
莉诺尔疯了。
她的剑锋在火光下只留下一道道银色残影,每一次挥出都直奔要害,剑啸声尖锐刺耳。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卫兵,一个被抹了脖子,血喷出去老远;另一个连人带盾,被她一剑从中断开。
鲜血和惨叫,成了她愤怒的注脚。
但禁卫军太多了。
他们不是乌合之众,而是训练有素的杀戮机器。
盾牌手在前,长戟手在后,弓箭手在屋顶游走,不断寻找着射击的空隙。
一个盾牌被莉诺尔劈碎,立刻就有两个新的盾牌补上。
她每杀一人,就要承受三到四次来自不同方向的攻击。
嗤!
一柄长矛擦过她的肋下,带出一道血痕。
莉诺尔不管不顾,反手一剑削掉了那个矛兵的半个脑袋。
可她的动作,明显慢了一丝。
汗水混着血水,浸透了她的劲装,也模糊了她的视线。
雷顿始终没有动手。
他就站在包围圈外,每吐出一个嘲讽的字眼,莉诺尔的剑招就明显乱上一分,有一次甚至险些被长戟绊倒。
亚当看到莉诺尔的脚步开始踉跄,她挥剑的弧度越来越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嘶哑的杂音,胸口起伏得厉害。
她快到极限了。
一个经验老道的长戟兵抓住了她换气的瞬间,从盾牌的缝隙中,将长戟狠狠刺向她的心口。
就是现在!
亚当眼中寒光一闪,手腕猛地发力。
一块他早已攥得发烫的石子,脱手而出,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划破夜空。
叮!
一声脆响。
石子精准地砸在疾刺而来的戟尖侧面。
那柄势在必得的长戟猛地一偏,擦着莉诺尔的肩膀刺了过去,只划破了一层皮肉。
偷袭者!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吸引,下意识地朝矮墙方向看去。
亚当站起身,身影暴露在哨站屋顶的火光之下。
他没有看莉诺尔,甚至没有看那群禁卫军。
他的目光投向哨站另一侧的黑暗,右手在身前,打了一个清晰的手势。
几乎是在他手势落下的瞬间。
轰!
一声巨响从哨站后方传来。
存放草料的仓库猛地炸开,火光冲天而起,滚滚的浓烟混着火星冲天而起,遮蔽了大半个夜空。
禁卫军的阵型瞬间出现了一丝骚乱。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
“杀!!!”
“援军到了!保护骑士长!”
远处,哨站来时的那片密林里,突然响起了震天的呐喊和密集的马蹄声,声浪交叠,连脚下的地面都开始微微震动。
阵型彻底乱了。
原本铁桶般的包围圈,出现了致命的缺口。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蒙了,下意识地望向火光和声音传来的方向。
亚当趁着这一瞬间的混乱,从矮墙上一跃而下,落地悄无声息,几个起落就冲到了莉诺尔身边。
她还愣在原地,握着剑,呆呆地看着那冲天的火光。
亚当一把抓住她冰凉的手臂,那上面满是粘稠的血液。
“还发什么呆,想死在这里吗!”
他低吼一声,拽着她就往包围圈的缺口冲。
……
“追!别让他们跑了!”
身后传来雷顿气急败坏的咆哮。
亚当没有走大路,而是拉着莉诺尔,一头扎进了哨站后勤区域的一堆废墟里。
他目标明确,直奔一口早已干涸的废井。
他一脚踹开井口腐朽的木盖,不等莉诺尔反应,又抬脚狠狠踹在井壁内侧一块松动的砖石上。
咔嚓!
砖石向内塌陷,露出一个只容一人通过的漆黑洞口。
这条密道,是游戏里一个隐藏任务的入口,除了他,没人知道。
“进去!”
亚当不给莉诺尔任何犹豫的时间,将她一把推进洞口,自己也跟着钻了进去,顺手拉动机关,将入口重新封死。
身后追兵的脚步声和叫骂声,被彻底隔绝。
隧道里一片漆黑,弥漫着潮湿的霉味。
亚当能听到莉诺尔就在他身前,那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喘息声,在狭窄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拉着她的手,凭借记忆,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透进一丝微光。
两人从密道的另一个出口钻出时,已经身处哨站数里之外的一片密林中。
脱险了。
莉诺尔紧绷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顺着一棵树干滑倒在地。
她手中的长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抱着膝盖,将头深深埋进臂弯,肩膀一抽一抽的,压抑的呜咽声终于无法克制地泄露出来。
亚当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
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能看到她背上、手臂上深浅不一的伤口,正不断渗出血液。
但他没有动。
直到莉诺尔的哭声渐歇,他才走过去,拧开水袋,递到她面前。
莉诺尔没有接。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里,没有半分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她死死地盯着亚当,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是个陷阱?”
亚当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说话。
他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那平静得近乎冷酷的沉默,在莉诺尔看来,就是最残忍的默认。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停了半拍。刚刚才缓和下来的身体,再次绷得像块石头。
她明白了。
他全都知道。
他知道那封信是假的,知道马库斯已经死了,知道这是一个针对她的杀局。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像个傻子一样,满怀希望地去赴死。
他就是要让她输,让她败得体无完肤。
用她的惨败和愚蠢,来证明他的正确。
来羞辱她那可笑的、不自量力的“忠诚”。
亚当伸出手,想去扶她。
啪!
莉诺尔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打开了他的手。
她扶着身旁的树干,用那柄被她丢弃的长剑当做拐杖,挣扎着,一点点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的身体因为脱力和剧痛而剧烈颤抖,每站起一寸,都像是在忍受凌迟般的痛苦。
但她的背,挺得笔直。
她没有再看亚当一眼,一瘸一拐,沉默地,朝着密林深处走去。
她挺直的后背上,深浅不一的伤口在月光下若隐若现,每走一步,左腿都拖得很慢,但她没有回头。
亚当看着她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缓缓收回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