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
亚当碾着草药,指尖被石臼磨得发冷。
他背对着莉诺尔,正用一柄小刀,将草药碾碎在石臼里。苦涩的气味一点点散开,混杂着地牢里挥之不去的潮湿霉味。
他没有回头,但能清晰地听到身后传来的、一下又一下、极具规律的摩擦声。
莉诺尔跪坐在地上,正在擦拭她的长剑。
她没有用布,而是用一块磨刀石,从剑刃到剑脊,一遍遍地打磨着。那声音一下下刮着耳膜,刺得人太阳穴直跳。
两人一个碾药,一个磨剑,三步远的距离,谁也没看谁一眼。
没有交流。
从昨晚回到这里开始,她就没再对他说过一个字。
亚当碾碎了最后一株草药,将药粉倒在一块干净的麻布上,这才转过身。
莉诺尔的后背绷成一条僵硬的直线,连肩胛骨都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意味。透过劲装上被划破的口子,能看到里面渗出暗红色血迹的绷带。
就在这时,石壁外传来三下极轻的、约定好的敲击声。
亚当眼神一凛,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石阶口。
莉诺尔磨剑的动作顿了一下,也只是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原先的节奏,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亚当从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纸卷,展开。
昏暗的油灯下,纸卷上的字迹潦草而急促。
他只扫了一眼,瞳孔就猛地缩紧,捏着纸卷的指节攥得发白。
片刻后,他又从另一个不起眼的缝隙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布告。那是他安插在城卫军里的线人,冒死从城墙上撕下来,刚刚送到的。
布告上,莉诺尔的画像被画得狰狞又丑陋,上面用血红的墨水盖着两个大字。
叛国。
下面是国王奥斯顿的亲笔诏令:前王国骑士长莉诺尔·沃里克,勾结逆党,意图谋反,罪无可赦。凡提供其行踪者,赏金万磅,封地百亩。
诏令的最后,还附着一串名单。
全都是她曾经的亲信,那些昨晚没来得及逃走、或者说根本不知道要逃走的军官。
三日后,午时,王都广场,公开处决。
以儆效尤。
亚当攥紧了那张布告,纸张在他掌心被捏成一团。
他那个好哥哥,真的疯了。
这一招,不仅是要把莉诺尔的退路全部斩断,更是要把她钉在耻辱柱上,让她永世不得翻身。
他甚至能想象到,当这个消息传遍整个王国,那些曾经敬仰沃里克骑士长的人,会露出怎样鄙夷和唾弃的眼神。
身后的摩擦声,停了。
亚当缓缓转身。
莉诺尔已经站了起来,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正死死地盯着他手里的那张布告。
她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亚当没说话,松开手,任由那张布告飘落在地。
莉诺尔弯腰,捡起它。
她的手指抚过那串熟悉的名字,每碰到一个,肩膀就控制不住地抽动一下。
她为之守护了十年的王权,她不惜牺牲一切去效忠的国王,此刻,却要用她兄弟们的鲜血,来铸就他的威严。
“这就是……”
莉诺尔猛地抬起头,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这就是你说的忍耐?”
她冲到亚当面前,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张布告狠狠摔在他的脸上。
“我的兄弟们,要因为你的‘计划’,因为你的‘蛰伏’,被砍掉脑袋!”
她的吼声撕裂,尾音都在发颤。
亚当没有躲。
他任由那张粗糙的纸张划过他的脸颊,带来一丝轻微的刺痛。
他看着她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们的死,从你决定联系马库斯的那一刻,就注定了。”
“不是我的计划,害了他们。”
那句话钻进耳朵,莉诺尔浑身僵住,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是啊。
他说的对。
是她自己,是她那可笑的、天真的信任,亲手把兄弟们送上了断头台。
而眼前这个男人,他早就预见了一切。
他眼睁睁地看着她像个小丑一样,满怀希望地去赴死,然后用她惨痛的失败,来印证他的正确。
锵!
长剑出鞘的声音,在密室里尖锐作响。
冰冷的剑尖,直指亚当的咽喉。
“我现在就去王宫。”莉诺尔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就算死,我也要拉着那个昏君陪葬!”
她握剑的手抖得厉害,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说完,她猛地收剑,转身就要朝石阶上冲。
亚当一步上前,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臂。
“放开!”
莉诺尔挣扎,手肘向后狠狠撞向亚当的胸口。
亚当闷哼一声,却没有松手,五指反而收得更紧,像一把铁钳,牢牢箍住了她。
两人第一次发生了如此直接的肢体对抗。
莉诺尔的力量很大,但在亚当那不容置疑的钳制下,竟一时无法挣脱。
她的骄傲、她的愤怒、她的绝望,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我让你放开!”她疯狂地扭动着身体,另一只手握拳砸向亚当的肩膀。
亚当硬生生受了这一拳,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他猛地将她拽了回来,迫使她面对自己,压着嗓子低吼:
“你去了,他们的死,就真的毫无价值!”
“你想让他们白死吗!”
这句话让她所有挣扎的力气瞬间被抽空。
她所有的动作,瞬间僵住。
哐当!
手中的长剑脱手,掉在石地上,发出一声空洞的巨响。
莉诺尔的身体软了下去,顺着墙壁滑倒在地。
她抱着膝盖,把头深深埋进臂弯里,再也无法抑制的哭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破碎又压抑。
亚当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刚才被她砸中的地方隐隐作痛。
他看着她颤抖的肩膀,看着那个曾经耀眼的女将军,此刻像个孩子一样蜷缩在角落。
他抬起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握紧拳头,重新迈开。
他走到木箱旁,从最底层抽出一份用油布包裹的文件,走回到莉诺尔面前,蹲下身,将文件放在了她身前的地上。
哭声,渐渐停了。
莉诺尔缓缓抬起头,泪水模糊的视线里,映出那份整洁得与这间密室格格不入的文件。
她伸出颤抖的手,解开油布。
那是一份兵力调动和武器交接的密令。
上面详细罗列了沃斯王国最大的一座兵工厂内,所有库存武器的数量、型号,以及一批即将被秘密转移出城的路线和时间。
在密令的最下方,是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签名和印信。
王国兵工厂总管,罗德尼。
一个以古板和守旧著称的老头,国王最忠实的拥护者之一。
他……怎么会……
莉诺尔的大脑一片空白。
亚当看着她震惊到失语的表情,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惊雷一样在她耳边炸响。
“在你忙着为旧部的背叛而痛苦,忙着一头撞进敌人陷阱的时候,”
“我已经拿下了整个王国的武器库。”
“这,”他伸出手指,重重地点了点那份文件,“才是我们反击的资本。”
莉诺尔停止了呼吸。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份文件,又猛地抬头看向亚当。
眼前的男人,还是那个需要她保护、在王宫里谨小慎微的废物王子吗?
那平静的眼神背后,到底还藏着多少她不知道的布局?
在她为个人的忠诚与背叛而痛苦挣扎时,他已经将目光,投向了整个王国的命脉。
亚当没有再解释。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将她从冰冷的地上,用力拉了起来。
他直视着她那双因震惊而睁大的、通红的眼睛,目光灼灼。
“现在,擦干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