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炭的气味很呛人，混着廉价的麻布摩擦皮肤的粗糙感。
亚当靠在颠簸的车板上，半眯着眼，看着前方带路的车夫的背影。
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单调的“咯吱”声。他们混在一支运送木炭的车队里，正朝着首都郊外的王国兵工厂前进。
身旁的莉诺尔一言不发。
她也换上了一身粗布工装，头发用一根布条随意束在脑后，脸上还故意抹了几道黑灰。
她腰背挺得僵直，双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即便在颠簸中，上半身也几乎纹丝不动，和周围东倒西歪的工人们格格不入。
亚当能感觉到她的视线。
那目光不再是之前的审视或敌意，而是一种复杂的混合体。
它落在他整理袖口的手上，在他翻看地图的指尖，在他平静的侧脸上，停留的时间一次比一次长。
当亚当转头迎上她的目光时，她会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下颌线绷紧，但那股拒人千里的冰冷已经融化了。
他知道，昨晚那份密令，像一柄重锤，彻底敲碎了她旧有的世界。
…
王国兵工厂。
高耸的围墙和箭塔在暮色中投下压抑的阴影，手持长戟的卫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空气里弥漫着铁水和煤烟的味道。
“停下！检查！”
他们的马车被拦在了大门前，一名卫兵队长走上前来，手按在剑柄上，目光从车轮的泥印一路扫到车顶的苫布，最后钉在带路车夫的脸上。
带路的车夫立刻跳下车，陪着笑脸递上通关文书。
亚当坐在车上，手指看似随意地搭在膝盖上，实则已经摸到了藏在腰间的一柄短匕。
就在这时，兵工厂厚重的铁门从内侧打开一条缝，一个穿着管事服饰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出来。
他径直走到卫兵队长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那名队长愣了一下，狐疑地看了一眼马车，但还是挥了挥手。
“放行。”
马车重新启动，畅通无阻地驶入了这座壁垒森严的工厂。
莉诺尔看着这一幕，握紧的拳头不自觉地松开了半分。
马车没有去卸货区，而是在那名管事的指引下，绕到一处偏僻的铸造车间后停下。
管事恭敬地拉开车帘：“大人，总管在里面等您。”
亚当跳下马车，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一个身影从车间的阴影里走出。
那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大概五十岁上下，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老茧和烫伤的疤痕。
他穿着一身朴素的皮甲，腰间挂着一柄巨大的锻造锤。
王国兵工厂总管，罗德尼。
他先是看了一眼亚当，又把目光投向他身后的莉诺尔，眼神里没有半分敬畏，只有审视。
“跟我来。”
罗德尼没有废话，转身走进了身后一个巨大的地下仓库。
仓库里堆满了铁锭和木料，空气闷热。
他走到仓库尽头，在一面不起眼的石壁上摸索片刻，用力一推。
轰隆。
石壁缓缓旋开，露出一个向下的幽深通道。
“殿下，”罗德尼终于开口，声音像他的人一样粗粝，“您能放弃王子的身份，我很佩服。但我们这些人，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你干，图的不是再换一个国王。”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在昏暗的通道里直视着亚当。
“所以，你得告诉我，你的最终目的到底是什么？”
“是想夺回属于你的王位，还是……”
莉诺尔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看向亚当。
这既是考验，也是投名状。
亚当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平静地迎着罗德尼的目光，缓缓开口。
“王位？”他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那种沾满了鲜血和阴谋的椅子，谁爱坐谁坐去。”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沉凝。
“我想要的，是一个能让铁匠的儿子，可以安心地拿起锤子，不用担心明天就会被拉去当炮灰的新秩序。”
“我想要的，是一个农夫的女儿，能安稳地吃上一口饱饭，不用害怕某天被哪个贵族老爷抢走当成玩物的新世界。”
“沃斯王国，从根子上已经烂了。我不打算修补它，我要的，是把它推倒，在废墟上，重建一个。”
通道里一片死寂。
莉诺尔怔怔地看着亚当，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她能听到自己的血冲上头顶，发出嗡嗡的耳鸣。
罗德尼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眯了起来，视线像铁匠手里的卡尺，一寸寸地在亚当身上来回打量。
这个平民出身，靠着一锤子一锤子砸上总管位置的男人，粗糙的脸上，神情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
他猛地后退一步，单膝跪地，右手握拳，重重捶在自己胸口。
“罗德尼，愿为您效死！”
…
通道的尽头，是另一番天地。
巨大的地下武库，被火把照得亮如白昼。
一排排冰冷的铠甲如沉默的士兵般矗立，擦得锃亮的剑刃在火光下反射出森然的寒光，堆积如山的长矛和箭矢，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火把的光芒在冰冷的铁甲上流淌，空气里只有火苗的噼啪声和武器冰冷的气味，莉诺尔下意识抬手想要扶住什么，指尖却只触到一片虚空。
她一辈子都在军旅，却从未见过如此庞大而规整的武备。
这几乎是整个沃斯王国三分之一的军火储备。
这就是他的底牌。
“这里原本是废弃的矿洞，几十年来，我偷偷把它挖空了。”罗德尼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得，“从这里，可以直通城外的黑森林。”
他指着武库更深处，那里还有一片更为广阔的洞窟，已经有不少工匠在里面搭建熔炉和营房。
“这里就是我们的第一个基地。我会陆续召集那些信得过的老工匠，还有那些被王室克扣军饷、心怀怨恨的退役老兵。我们有武器，有人手，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看着眼前这初具规模的基地，看着那些满怀希望、挥汗如雨的身影，莉诺尔终于明白了亚当那句“积蓄力量”的真正含义。
她的复仇，是个人的。
而他的战争，是整个王国的。
…
在基地一个无人的角落。
莉诺尔走到了亚当面前。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最终，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对着亚当，深深地弯下了腰，头颅几乎垂到了膝盖。
“对不起……为我之前的鲁莽和猜疑，我……”
她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愧疚。
一只手伸了过来，抓住了她的手臂，阻止了她继续下拜的动作。
那只手很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亚当将她扶起，直视着她的眼睛。
“我需要的，不是你的道歉。”
他盯着她那双通红的眼眸，一字一句地说道。
“是你的剑。”
“为我们的目标而战。”
莉诺尔浑身一震。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所有的迷茫、痛苦和自我怀疑，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种浴火重生般的、令人心悸的坚定。
她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后退一步，右手握住了腰间的剑柄，在胸前划过一个庄严的弧度。
“为了新秩序。”
她沉声说道。
亚当看着她，看着那个曾经的王国女将军，此刻，终于成为了只属于他的、最锋利的矛。
他下颌线松了松，几乎要露出一个笑容，但还是忍住了。
两人并肩站立，看着远处洞窟里跳动的炉火，和来来往往的忙碌身影。
一个代表着破坏与重生的新势力，就在王权的眼皮底下，悄然诞生。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罗德尼神色匆匆地跑了过来，脸上满是焦急和惊慌。
“大人！”他喘着粗气，“北境防线……刚刚传来的紧急军情！”
“趁着王国大肆搜捕您和莉诺尔将军，内乱四起之际，北方的蛮族部落集结了十万大军，已经……已经突破了长风要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