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武库里,罗德尼粗重的喘息声像破旧的风箱,每一个字都砸在冰冷的空气里。
长风要塞……破了。
这四个字,像一把无形的铁锤,狠狠砸在了莉诺尔的身上。
亚当看到,她脸颊的肌肉僵住,嘴唇张了张,却没发出任何声音。那双刚刚才燃起火焰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死灰。她的身体僵直,仿佛被冻住了一样,连呼吸都停滞了。
长风要塞。
那是她用十年青春和无数次浴血奋战守护的地方。那里的每一块砖石,都浸透过她和她部下的鲜血。
“不……不可能……”莉诺尔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驻守要塞的格林将军是王国最稳重的将领,他手下还有五千精锐……”
“蛮族这次集结了十万大军,是倾巢而出!”罗德尼一拳砸在旁边的武器架上,铁器碰撞发出一阵刺耳的巨响,“格林将军……战死了!五千守军,全军覆没!”
全军覆没。
莉诺尔向后踉跄一步,手撑在冰冷的武器架上才勉强站住。
她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扶住什么,指尖却只触到一片虚空。
下一秒,她猛地转身,通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亚当。
“我们必须去救他们!”她的声音嘶哑,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哀求,“基地里有武器,罗德尼总管可以召集老兵!我们现在出发,还来得及救下那些正在溃逃的士兵和边境的平民!”
这是她作为一名将军的本能。在她的世界里,抛弃袍泽与平民,是比死亡更不可饶恕的罪孽。
然而,亚当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丝毫动容。
“不行。”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比万斤巨石还要沉重。
莉诺尔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男人。昨天,他还将一份足以颠覆王国的蓝图铺展在她面前,让她看到了希望。可现在,在无数生命面前,他却如此冷漠。
“你说什么?”
“我说,不行。”亚当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我们刚建立的这点力量,现在冲出去,就是自投罗网。”
“自投罗网?”莉诺尔的音调陡然拔高,怒火烧掉了她最后一丝理智,“那是十万条人命!是正在被屠戮的沃斯子民!在你的计划里,他们就只是可以被放弃的棋子吗?!”
她的质问尖锐如刀,回荡在空旷的武库里。
罗德尼站在一旁,额头上全是汗,看看亚当,又看看莉诺尔,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既能理解莉诺尔将军的急切,因为那些兵士里,有太多他熟悉的、从他手里接过武器的年轻人。
他也明白亚当殿下的谨慎,这点家底一旦暴露,他们就再无翻身之日。
“他们不是棋子。”亚当终于开口,他迎着莉诺尔愤怒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但如果你现在冲出去,他们的死,就真的毫无价值。”
他向前一步,逼视着她。
“你好好想一想。为什么早不乱,晚不乱,偏偏在你被通缉,王国内部人心惶惶的时候,北境防线就这么轻易地被突破了?”
“为什么奥斯顿宁愿冒着边境失守的风险,也要在首都大肆搜捕你的‘余党’?他真的蠢到分不清内忧和外患的轻重缓急吗?”
亚当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锋利的解剖刀,将血淋淋的现实一层层剖开。
“不,他不是蠢,他是太聪明了。”
“他就是要让北境失守,让蛮族长驱直入。他就是要用无数平民的尸骨,来引诱你这条大鱼上钩。”
“他很清楚,你,莉诺尔·沃里克,绝对不会坐视不管。只要你出现了,只要你振臂一呼,所有同情你、追随你的旧部都会聚集过来。然后,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将你们,连同你父亲在军中最后的势力,一网打尽。”
“他是在用整个北境的安危,来和你一个人对赌。而你,正准备一头撞进去。”
武库里,死一般的寂静。
莉诺尔脸上的愤怒褪去,一种更深的痛苦几乎要将她压垮。
她知道,亚当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那个她曾效忠的国王,已经变成了一个为了权力不择手段的疯子。
可道理她都懂,但她做不到。
一闭上眼,她就能看到长风要塞燃起的熊熊烈火,看到昔日同袍倒在血泊中的惨状,听到边境村庄里妇孺绝望的哀嚎。
那些画面灼烧着她的神经,她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我……”她的嘴唇颤抖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顺着她沾着灰尘的脸颊滑落。
她引以为傲的坚强,在这一刻碎得一败涂地。
亚当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这个刚才还对他怒目而视的女将军,此刻却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在残酷的现实面前痛苦挣扎。
他看着她颤抖的肩膀,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在王宫冰冷的走廊里,也是这个女孩,挡在了被其他王子欺负的他面前,用比她自己还矮小的身躯,为他撑起一片小小的天空。
他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
“……罢了。”
他轻轻吐出两个字,像是一种妥协,也像是一种无奈的叹息。
“我们可以去北境。”
莉诺尔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但不是大规模出兵。”亚当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只我们两个人,秘密潜入,先查明情况。”
他伸出一根手指,语气不容置疑。
“这是我让步的唯一条件。从现在开始,直到我们回来,此行的一切行动,你都必须听我的指挥。”
莉诺尔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她知道,这是他最大的让步了。
她用力地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
……
通往北方的商道上,扬起阵阵尘土。
两人换上了最不起眼的平民装束,混在一队逃难的人群中,沉默地赶着路。粗糙的麻布衣服摩擦着皮肤,带来一阵阵细微的刺痒。
临行前,罗德尼将亚当拉到一旁,忧心忡忡地嘱咐了许久。
“大人,万事小心。基地这里,我会守好的。这里是……我们唯一的退路了。”
亚当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放心,然后从他那里拿走了一份北境的详细地图,和几个看起来像是某种炼金道具的金属小玩意。
气氛,从出发开始就一直很压抑。
莉诺尔一言不发,只是埋头赶路。
亚当走在前面,甚至不用回头,都能感受到身后那道冰冷的视线。
那视线里没有了愤怒,却多了一层他看不懂的隔阂与疏离。她人是跟上来了,心却还留在北境。亚当心想,这头倔驴,怕是还没转过弯来。
亚当没有解释什么。
有些事,说再多也没有用。
他只是默默地加快了脚步,身影在夕阳下拉得颀长。
三天后,他们抵达了靠近北境防线的第一座大镇,溪谷镇。
还没进镇子,一股混合着血腥、草药和绝望的复杂气味就扑面而来。
整个镇子,已经被从前线逃难而来的难民挤得水泄不通。街道上,田野间,到处都是蜷缩着的人群。伤兵的呻吟,孩童的哭喊,女人的呜咽,交织成一片人间地狱的景象。
e. 莉诺尔看着眼前这一幕,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亚当的脸色也很凝重,他拉低了头上的兜帽,带着莉诺尔挤进一家还开着门的破旧酒馆。
酒馆里挤满了惊魂未定的溃兵和难民,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恐惧。
亚当找了个角落坐下,不动声色地听着周围的议论。
“……太可怕了,那些蛮子跟疯了一样!”
“他们的萨满……会喷火!你敢信吗?雪原上的蛮子,竟然会用火焰魔法!”一个断了胳膊的士兵,声音颤抖地对同伴说。
“没错!我亲眼看到的!一个火球下来,我们一整个小队的兄弟,瞬间就成了焦炭!那根本不是我们认识的蛮族!”
亚当端着木杯的手,微微一顿。
火焰魔法?
他端着木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杯沿几乎要嵌进指节。
北境雪原的蛮族,世代与冰雪为伴,他们的萨满祭司只会使用冰霜或风雪一类的原始元素魔法。
火焰……是奥德里奇帝国南方的瓦莱利亚帝国,以及西境的诺森德帝国才擅长的领域。
国王的陷阱背后,还藏着另一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