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谷镇的空气是粘稠的。
混着血腥味、草药腐烂的酸味、还有排泄物无法掩盖的恶臭,兜头罩下,让人喘不过气。
亚当拉低了兜帽,眼角余光扫过身旁的莉诺尔。
她的拳头一直攥着,指节因为用力而绷得发白。从踏入这片由难民自发形成的营地开始,她的腰背就挺得笔直,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街道两旁,窝棚挤着窝棚。
破烂的麻布、兽皮,甚至是从树上扒下来的树皮,被胡乱地搭在一起,勉强算是一个遮风挡雨的“家”。
地上躺满了人。大多是伤兵,缺胳膊断腿的,腹部缠着肮脏发黑的布条,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更多的是面黄肌瘦的平民,眼神空洞地蜷缩在角落。
“妈妈……妈妈……”
一个细弱的哭声,从不远处一个窝棚的角落传来。
亚当顺着声音看去,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女孩,正抓着一个已经冰冷僵硬的女人的胳膊,不停地摇晃着。女孩的脸蛋黑乎乎的,只有被泪水冲刷出的两道痕迹,还留着点肉色。
莉诺尔停下脚步。
她的视线钉在那个小女孩身上,再也无法移开。
下一秒,她像是被什么东西驱使着,快步走了过去,从自己干瘪的行囊里,掏出了一块干硬的黑面包。那是她自己都舍不得吃的、仅剩的口粮。
她蹲下身,把面包递到小女孩面前。
“吃吧。”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小女孩抬起头,怯生生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手里的面包,小声抽泣着,却没有接。
莉诺尔又把面包往前递了递,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容。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了过来,抓住了她的手腕。那只手很稳,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莉诺尔猛地回头。
亚当站在她身后,兜帽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我们的资源有限。”
他的声音很低,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同情心,解决不了问题。”
那平静的语调让莉诺尔血液都冷了下来。
她甩开他的手,还是将那块面包塞进了小女孩的手里,然后起身,快步走开,用简陋的药草,开始为身边一个伤兵处理溃烂的伤口。
她的动作很快,很熟练,但只是杯水车薪。
亚当站在原地,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没有再阻止。
他只是把视线,投向了营地更深处。
那里,聚集着一小撮溃兵。他们不像其他人那样麻木,脸上还残留着惊魂未定的恐惧,和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抬步走了过去。
……
“……我们连他们的影子都没摸到,一排火球就砸过来了!”
一个独臂的士兵,正激动地比划着,唾沫星子横飞。
“格林将军……将军他,带着亲卫队顶在最前面,想冲开一个口子,让我们撤……”
士兵的声音哽咽了,他抬起仅剩的一只手,狠狠抹了把脸。
“可那火,根本扑不灭!铠甲沾上就烧,人沾上就烧!将军他……他就是活活被烧死的!”
莉诺尔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她站在人群外围,听着士兵的哭诉,身体控制不住地发起抖。
格林将军,是她一手提拔起来的旧部,一个憨厚耿直的汉子,最喜欢在战后喝上一大杯麦酒。她脑子里,全是那个汉子爽朗大笑的模样。
“粮草呢?援兵呢?”
莉诺尔冲进人群,一把抓住那个士兵的衣领,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他。
“为什么没有援兵!”
那士兵被她吓了一跳,愣愣地看着这个满脸灰尘的女人。
“援兵?呵……”
他惨笑一声,眼神里满是绝望。
“要塞被围的第三天,粮草就断了。我们派出去的求援信,没有一封有回音。我们就像被王都遗忘了一样,眼睁睁地等着蛮族把我们……把我们……”
士兵说不下去了,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莉诺尔松开手,向后踉跄了两步。
是她。
是她被通缉,牵连了他们。
是奥斯顿,为了拔除她在军中的势力,为了引她上钩,故意放弃了长风要塞,放弃了格林,放弃了那五千条人命。
她以为自己只是被背叛,现在才知道,她还成了害死兄弟的帮凶。
一只水袋,递到了她面前。
亚当不知何时站在她身边。
他没有说话,只是举着那个水袋。
莉诺尔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
她没有接,转身就走。
就在这时,镇子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王都的信使,在几名城卫军的护送下,将一张崭新的布告,狠狠地钉在了公告栏上。
“国王陛下最新诏令!”
信使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夸张的、尖利的嗓音高声诵读起来。
“经查证,前王国骑士长莉诺尔·沃里克,狼子野心,勾结北境蛮族,里应外合,致使长风要塞陷落!”
“此女乃王国之叛徒,人民之公敌!其旧部格林等人,皆为其同党!”
“凡提供其线索者,赏万金,封千亩!凡窝藏包庇者,满门抄斩,绝不姑息!”
人群死寂了一瞬,随即第一个人吼出声,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很快,积压的恐惧和悲伤化为愤怒的咒骂,朝着公告栏的方向席卷而来。
“叛徒!原来是叛徒!”
“我就说!长风要塞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被攻破!”
“沃里克家族的耻辱!她父亲的脸都被她丢尽了!”
她站在人群中央,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咒骂,眼前是同胞们憎恶的脸。
世界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她只是站着,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一个干瘦的男人,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她的方向砸了过来。
“打死这个叛国贼!”
莉诺尔没有躲。
她只是站着。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一道身影,挡在了她的身前。
砰!
石头砸在肉体上的闷响。
亚当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后背硬生生受了这一击。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回过头,抓住莉诺尔冰冷的手腕,拉着她,挤出愤怒的人群,快步离开。
……
镇子边缘,一间废弃的马厩里。
亚当点燃了一小堆篝火。
莉诺尔蜷在最远的角落,脸埋进膝盖里,对火光和身旁的肉干都毫无反应,整个人缩成一团,仿佛隔绝了周围的一切。
亚当走过去,将烤热的肉干和水袋放在她旁边。
她没有反应。
“起来吃东西。”亚当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莉诺尔缓缓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泪,就那么空洞地看着他。
“你早就料到了,是不是?”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又冷得像一块冰。
“你早就知道奥斯顿会这么做。从我被通缉,到格林他们战死,再到这张布告……全都在你的预料之中。”
她站了起来,一步步走向亚当。
“你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痛苦,自责,是不是觉得很可笑?”
她逼近到他面前,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
“回答我!”
亚当迎着她的目光,平静地开口。
“是。”
那个“是”字钻进耳朵,莉诺尔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身体晃了晃,几乎站不稳。
他承认了。
他竟然就这么轻易地承认了。
“愤怒和悲伤,是弱者才需要的情绪。”
亚当的视线从她痛苦的脸上移开,落在跳动的篝火上,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它们除了消耗你的意志,没有任何用处。”
“只有活下去,才有机会复仇。”
莉诺尔的身体晃了晃。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忽然惨笑一声。
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自嘲。
她不再争辩,也不再质问。
她用一种看陌生人的眼神,深深地看了他最后一眼,然后转身,回到了那个阴暗的角落,重新将自己封闭起来。
马厩里,只剩下篝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的“噼啪”声。
过了许久。
亚当站起身,他没有再去看莉诺尔。他走到火堆旁,展开了那份从罗德尼那里拿来的北境地图。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后,点在了一个被群山环绕的狭长山谷上。
回音谷。
亚当收起地图,拿起匕首和磨刀石,开始慢条斯理地打磨。
刺耳的摩擦声在死寂的马厩里一下下响起。
“明天,去回音谷。”
他头也没抬。
“他们孤立无援,正好,可以变成我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