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的微光,勉强撕开了地平线上的一角。
回音谷。
亚当趴在一处陡峭的山脊上,指尖被冰冷的岩石冻得有些发麻。
谷底,火把的光芒连成一片摇曳的昏黄,像一群被困在蛛网上的萤火虫。
数不清的蛮族士兵,像潮水一样,一波波地冲击着谷内最后一块顽抗的礁石。
那是一支已经被压缩到极致的王国军队,他们背靠着山壁,组成了一个小小的圆阵,盾牌与盾牌之间,几乎没有缝隙。
叮!
清脆的金属碰撞声顺着风传上来,微弱得像是幻觉。
阵线的正中央,一面残破的、被熏得漆黑的旗帜还在飘扬。
上面,一只金色的雄狮,依稀可辨。
身旁的莉诺尔,呼吸声骤然变得粗重。亚当不用转头,都能感觉到她后背的肩胛骨猛然顶起,整个人重心下沉,已是蓄势待发的攻击姿态。
“是……是我父亲的亲卫队。”她的声音干涩,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下一秒。
锵!
长剑出鞘,带起一道冷厉的寒光。
莉诺尔双眼赤红,撑着地面就要站起来,那架势,分明是想直接从这百米高的山崖上冲下去。
亚当猛地伸手,一把按住了她的肩膀。
他的手掌扣下,五指传来的力道让莉诺尔肩骨一麻,她引以为傲的力量,在这只手面前仿佛被瞬间抽空。她的膝盖重重磕在岩石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竟然无法动弹分毫。
“放开!”莉诺尔挣扎着,回头怒视着他。
亚当没理会她的愤怒,抬起另一只手,指向远处蛮族营地最后方,那顶戒备森严的巨大帐篷。
“你想让他们为你陪葬吗?”
……
“你想杀他们的首领?”
莉诺尔的声音里满是荒谬,她看着亚当,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不可能。蛮族的大营里至少有上千名精锐,更不用说那些萨满,他们的感知敏锐得像猎犬,任何活物的气息都逃不过他们的鼻子。”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嘲讽。
“你?一个在王宫里连剑都握不稳的王子?”
亚当收回手,拍了拍掌心的灰。
他没有解释,甚至没有看她。
“我数到三百,如果看到蛮族大营火起,你就带人从东侧的隘口突围。”
他的声音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那里的守卫最薄弱。”
说完,他后退一步,整个身体贴近了山脊背后巨大的岩石阴影。
莉诺尔正想质问他到底要做什么,却看到了一生都无法忘记的景象。
亚当的身影,像是被墨汁滴染的清水,边缘开始变得模糊,然后慢慢、慢慢地融入了那片漆黑的阴影里。
没有声音。
没有能量波动。
一个大活人,就在她眼前消失了。
莉诺尔下意识抬手,指尖在亚当消失的地方划过,触到的却只有一片冰冷的岩石,那坚硬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哆嗦。
风声,和谷底传来的厮杀声,一瞬间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
冰冷,窒息。
这是亚当对暗影庇护最直观的感受。
他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成为了阴影的一部分。
世界在他眼中失去了色彩,只剩下明与暗的轮廓。活人的气息,像一团团明亮的火焰,而他自己,则是火焰下最深沉的黑暗。
他顺着山坡的阴影滑下,脚尖无声地落在松软的泥地上。
一个巡逻的蛮族哨兵打着哈欠从他身边走过,视线从他所在的位置扫过,却像穿过了一团空气,没有任何停留。
亚当在营地里穿行。
篝火的火光,帐篷的影子,武器架的影子……所有阴暗的角落,都成了他的高速公路。
他像一个真正的幽灵,径直朝着营地中央,那团最明亮的火焰摸去。
指挥大帐。
还没靠近,两股强大的气息就让他停下了脚步。
一股狂野如烈火,是蛮族特有的狂战士气息。
另一股,则阴冷、晦涩,带着一种让他很不舒服的腐朽味道。
他潜伏在一堆木箱的阴影里,捏着短匕的手指,指节无声地收紧了半分。帐篷内传出的对话声清晰地飘入耳中。
“……只要净化了沃里克家族的叛徒血脉,北境就再无人能阻碍大人的计划。”
这个声音很沙哑,使用的,是极为纯正的奥德里奇帝国宫廷方言。
另一个粗犷的声音用生硬的帝国语回应:“那个女人,真的会来?”
“她会的。她父亲的军队是她最后的软肋。我们的火焰萨满已经把消息散布出去了,她很快就会自投罗网。”
“很好……只要抓到她,奥斯顿国王承诺的武器和粮食,就会全部兑现。”
原来如此。
用蛮族当刀,用北境当砧板,用莉诺尔当诱饵。
真是……一出好戏。
亚当感觉到,帐篷里那股阴冷的气息正在远去。
片刻后,一个裹在黑袍里、看不清面容的身影,掀开帐帘走了出来,朝着营地外走去。
机会来了。
亚当不再犹豫。
他注视着那顶大帐,帐帘因为黑袍人的离开而微微晃动,投下的影子也随之摇曳。
他的身体,从木箱的阴影中剥离,融入了帐篷的影子里。
帐内。
身材魁梧的蛮族指挥官正端起酒杯,准备庆祝即将到来的胜利。
他忽然感觉脖颈一凉。
一道漆黑的、仿佛由纯粹影子凝聚而成的利刃,从他自己投射在地上的影子里猛地窜出,无声无息地划过了他的喉咙。
噗!
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
指挥官脸上的笑容凝固,他捂着脖子,沉重的身躯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亚当的身影从影子里浮现。
他走到尸体旁,蹲下,伸出手指,沾了沾温热的血液。
然后,他在帐篷最显眼的内壁上,画下了一个扭曲的、像是某种生物脊骨的诡异符号。
做完这一切,他一脚踢翻了旁边的火盆。
火星溅落在干燥的毛皮地毯上,火苗瞬间窜起。
亚当的身影,再次融入阴影,消失不见。
……
“着火了!着火了!”
“指挥官的大帐着火了!”
“有刺客!指挥官……指挥官死了!”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蛮族大营里蔓延开来。
指挥官被刺,粮草被烧,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原本军容严整的蛮族军队瞬间成了一盘散沙。
一些部落首领开始互相猜忌,甚至为了争夺指挥权而大打出手。
围攻回音谷的命令,再也无人传达。
山脊上。
莉诺尔看着谷底那片巨大的混乱,看着那冲天而起的火光,攥紧的拳头都在微微发抖。
她抓住了这个转瞬即逝的机会。
她站上悬崖的最高处,深吸一口气,发出了一声穿云裂石的狮吼。
吼!
这是沃里克家族军队的突围信号。
谷底,那面残破的雄狮旗帜猛地一振,原本已经濒临崩溃的军阵,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硬生生朝着东侧的隘口,撕开了一条血路。
莉诺尔不再犹豫,转身顺着另一条隐蔽的小路,向着谷底冲去。
……
当浑身浴血的莉诺尔带着残存的几百名士兵,终于冲出包围圈时,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是亚当。
他身上还是那件朴素的麻衣,一尘不染,连呼吸都没有丝毫紊乱。
仿佛刚刚那场搅动了整个战局的刺杀,对他而言,不过是散了一场步。
劫后余生的士兵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他们将莉诺尔围在中间,庆祝着这不可思议的胜利。
但莉诺尔的目光,却死死地锁在亚当身上。
她看着这个毫发无伤的男人,那双总是平静得不起波澜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她推开身边欢呼的士兵,一步步走到亚当面前。
两人之间的冰冷气氛,仿佛被谷底的火焰暂时融化了。
莉诺尔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嘶哑的嗓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谢谢你。”
亚当看着她眼中那片还未散去的惊涛骇浪,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松缓下来。他抬手,轻轻掸了掸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
他的视线越过莉诺尔的肩膀,望向远处蛮族营地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