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堆旁,临时营地里难得有了一丝暖意。
莉诺尔把一个水袋递到亚当面前,动作有些僵硬。
她没说话,但眼神里少了些尖锐的冰冷。
亚当接过水袋,看着她走到一群正在擦拭武器的士兵中间,开始低声商讨着什么。她不再是孤身一人,她回到了她的军队里。
她的腰杆挺得笔直,但不再是之前那种紧绷的、随时会折断的姿态。
亚当拧开水袋,仰头喝了一口。
水很凉,顺着喉管滑下去,让他因为释放暗影庇护而有些发虚的身体,稍微定了定神。
就在这时,营地外围负责警戒的哨兵,带着一个浑身尘土、嘴唇干裂的斥候,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将军!”
斥候冲到莉诺尔面前,因为跑得太急,一口气没喘上来,弯着腰剧烈地咳嗽。
莉诺尔扶住他,眉头拧紧。
“出什么事了?”
斥候喘匀了气,从怀里掏出一张被汗浸得皱巴巴的布告抄本,声音抖得厉害。
“王都……王都来的最新消息!”
“奥斯顿那个混蛋又想耍什么花样?”一名老兵啐了一口,手按在了剑柄上。
斥候摇了摇头,脸上满是荒谬和恐惧。
“不……这次不是针对您,将军。”
他把那份抄本展开,递到莉诺尔面前。
“国王向全国公布了铁证……一封王子亚当勾结外敌,意图谋反的密信!”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篝火旁那个安静的身影。
亚当。
莉诺尔猛地转头,视线穿过跳动的火焰,和亚当的目光在空中撞上。
她看见的,依旧是那张平静得不起波澜的脸。
“胡说八道!”
莉诺尔一把夺过那份抄本,看也没看就想撕碎。
“他才刚刚……”
她的话顿住了。
她想说,他才刚刚救了我们。
可是这句话,在众人怀疑的目光下,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将军,您还是……看看吧。”
斥候的声音带着哭腔。
“信上的内容……太详细了。”
莉诺尔的手指握紧了那份抄本,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她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将抄本展开。
“……密信由王子亚当的私人印信封缄,信中提及……提及净化北境顽固势力,清除以沃里克家族为首的军事集团……”
斥候在一旁低声复述着,每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莉诺尔的心上。
“信里还精准地预言了……长风要塞失陷的时间,并计划借蛮族之手,彻底掌控北境,作为他争夺王位的根基。”
莉诺尔的呼吸停住了。
她抓着纸张的手,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
这一切,都和发生过的事实,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国王还宣布……”
斥候看了一眼莉诺尔惨白的脸色,咬了咬牙,还是说了下去。
“他说……既然真凶是王子亚当,那将军您只是被他利用的棋子。只要您……只要您主动回王都投案,指认王子的罪行,陛下可以赦免所有……所有沃里克旧部的死罪。”
砰!
旁边一个士兵手里的长剑脱手,砸在石头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威胁。
赤裸裸的阳谋。
用她剩下这些兄弟的命,逼她去指认一个刚刚救了他们的恩人。
莉诺尔慢慢抬起头,再次看向亚当。
她想从那张脸上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波动。
愤怒,或者……惊慌。
但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让人看不真切。
他是在演戏吗?
从溪谷镇开始,他救她,帮她,甚至为她挡下那块石头……全都是为了骗取她的信任,为了让她这颗棋子,在最后关头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莉诺尔只觉得耳中一阵嗡鸣,周身的温度仿佛都被抽干了。
她丢下斥候,一言不发地朝着亚当走去。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周围的士兵自动为她让开一条路,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亚当没有动。
他的面前,篝火烧得正旺。
他正将几张不知名的羊皮纸,一张一张地,扔进火里。
火焰舔舐着纸张的边缘,将上面的字迹化为黑色的灰烬。
那从容不迫的姿态,像是在销毁什么证据。
莉诺尔停在他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他完全笼罩。
“那封信。”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是你写的吗?”
噼啪!火苗爆开一串火星。
亚当抬起头,终于正眼看她。
他的眼睛在火光下,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没有立刻回答。
那片刻的沉默,对莉诺尔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是。”
一个字。
轻轻的,没有多余的起伏。
轰!
她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脚跟撞在石头上,差点摔倒。
她收紧拳头,指甲刺入掌心,剧痛让她勉强站稳。
“为什么?”
她盯着他,像是要将他整个人都看穿。
亚当站起身,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沃里克家族功高震主,军中势力盘根错节。”
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阐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冰冷,又带着令人信服的逻辑。
“对于一个即将建立的新秩序来说,你们是最大的障碍,必须被清除。”
“与奥德里奇帝国合作,借蛮族的手削弱北方军团,是我计划的一部分。”
“你?”他顿了顿,视线从她痛苦的脸上移开,落在那片被烧成灰烬的纸上,“一个必要的牺牲品而已。”
她看着眼前这个无比陌生的男人。
她以为自己看到了一丝曙光,结果那只是地狱的业火。
她以为自己遇到了救赎者,结果他才是那个亲手将她推下深渊的刽子手。
“呵……”
莉诺尔喉咙里滚出一声干涩的笑,肩膀控制不住地发起抖。
“我真傻……”
她喃喃自语。
“我竟然……会相信你。”
锵!
长剑出鞘。
冰冷的剑锋,带着她最后残存的力气和全部的恨意,指向亚当的咽喉。
剑尖,在微微发抖。
只要再进一寸,就能刺穿他的喉咙。
但她最终没有刺下去。
不是不忍,而是不屑。
她慢慢放下剑,眼中所有的光都熄灭了,只剩下死寂的灰烬和燃烧的仇恨。
“从今以后,你和那个昏君……”
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淬着毒。
“都是我的敌人。”
亚当看着她,微微颔首,嘴角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随时恭候,沃里克将军。”
莉诺尔不再看他,猛地转身。
“我们走!”
她带着那些同样满眼震惊和愤怒的残部,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浓重的夜色。
在他们即将消失在林地边缘时,几道潜伏在暗处的黑影动了动,似乎想要追上去。
亚当没有回头。
他脚下的影子,却像拥有生命般,无声地扭曲了一下。
一道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顺着阴影传了出去。
“放她走,别伤到她。”
……
夜风卷着寒意吹过,营地里只剩下噼啪作响的篝火,和亚当孤身一人的影子。
他静静地站着,直到林地深处最后一点属于莉诺尔的气息也消失。
紧绷的后背猛地一松,他膝盖一软,单手撑在旁边的岩壁上才没滑倒。
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抬起的手微微发颤,几次才按住抽痛的额角。
过了许久。
亚当重新站直了身体。
他走到那堆即将熄灭的篝火旁,从怀里拿出那份北境地图。
火光映照下,他脸上的痛苦和疲惫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刀锋般的锐利和坚定。
他的手指,越过回音谷,越过长风要塞,最后,重重地落在了北境之外,那片属于奥德里奇帝国的广袤疆域上。
“现在……”
他低声开口,像是在对谁承诺。
“该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