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论课结束的钟声，像是宣告赦免的号角。
亚当几乎是在教授宣布下课的瞬间，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身旁的菲娜正慢条斯理地收拾着书本，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整理祭祀用的圣器。她抬起头，紫罗兰色的眸子带着甜腻的笑意，刚要开口。
“我去趟厕所。”
亚当丢下这句话，看也不看她，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
他没有去厕所。
他穿过拥挤的走廊，无视了那些投向他后背的、混杂着好奇与鄙夷的目光，近乎是逃命般地拐进了另一条岔路。
……
学院的大图书馆。
巨大的穹顶之下，一排排书架直抵穹顶，森然矗立，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纸张和墨水发酵后的干燥气息，光柱中，微尘上下浮动。
这里安静得只能听到自己心跳和脚步的回声。
亚当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
他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的环境，来整理思绪，也为了寻找关于元素潮汐和灵魂诅咒的线索。那该死的紫罗兰的安眠曲，正在持续削弱他的精神。
他信步走到一排最偏僻、几乎无人问津的书架前。这里的书都蒙着一层薄薄的灰，显然很久没人动过了。
亚当随便抽出一本厚重的硬壳书，封皮上的烫金字体已经斑驳。
他刚站定，一个熟悉得让他头皮发麻的声音，就在身后响了起来，甜美又黏腻。
“亚当同学，原来你喜欢研究古代符文史啊？”
亚当的身体瞬间僵住。
他缓缓转身。
菲娜就站在他身后不到三步远的地方，脸上挂着天真无邪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被他甩在教室里的人不是她一样。
“正好，我也很感兴趣呢。”她迈着轻盈的步子走上前来。
亚当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手里那本名为《古代北境符文考》的书上。
他心里那点刚获得的安宁瞬间碎成了粉末。
再抬眼时，他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一本正经的表情，声音平淡无波。
“是啊，历史使人明智。”
菲娜凑了过来，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次被拉近到一种令人不适的程度。她身上那股圣洁的冷香，霸道地钻进亚当的鼻腔。
她的视线落在亚当摊开的书页上，纤细的手指指向其中一个由扭曲的线条和尖角构成的复杂符文。
“这个符文，我认得。”
菲娜的语气带着一丝小小的炫耀，好奇地问：“它代表风雪，对吗？我记得教廷最古老的典籍里，有关于凛冬之神的描述，用过类似的记载。”
亚当瞥了一眼。
他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风雪？
这他妈是北境蛮族在献祭仇人头颅时，才会刻在祭坛上的血咒符文，意思是：灵魂永囚，不得安宁。
他前世为了通关一个蛮族遗迹的副本，把这些鬼画符研究了个底朝天，这点知识储备还是有的。
菲娜见他不说话，以为他被自己的博学镇住了，脸上的笑容更甜了。
亚当没有直接反驳。
他顺着菲娜的话，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几分恍然大悟的表情。
“菲娜同学懂得真多。”
他将这一页翻过去，指着另一页上一个看起来更加古老、线条也更柔和的符文，貌似诚恳地请教。
“那你肯定也认识这个。”
“它好像是早期圣光帝国用来祈福的祷文？我看着，感觉充满了某种神圣感。”
这个符文由数个同心圆和放射状的柔和线条构成，看起来确实像某种抽象的太阳或者花朵。
菲娜身为圣女，对圣光帝国的历史有着与生俱来的骄傲和自信。
她只是扫了一眼，便立刻给出了肯定的答复，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权威。
“没错。”
“这是赞美晨曦的诗篇，在古语境里，代表着新生与希望。只有最虔诚的信徒，才有资格在祷告时使用它。”
“是吗？”
亚当的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惊讶。
他合上手里的书，转身从旁边的书架上，慢悠悠地抽出了另一本看起来更加破旧、甚至连封皮都掉了角的书。
书脊上，用古精灵语写着一行小字：《禁忌咒法源流考》。
他吹了吹书上的灰尘，动作不紧不慢地翻到其中一页，然后将这本书和刚才那本并排放在菲娜面前。
“你看看这个。”
菲娜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禁忌咒法源流考》上，赫然画着一个与她刚才所谓的祈福祷文一模一样的符号。
而符号旁边，一行清晰的注释，像一记响亮的耳光。
【符号考据：西境荒漠食人部落枯骨族专用标记，用于标识食物储藏地。通常画在关押俘虏的洞穴入口。】
……
周围一片死寂。
菲娜脸上的甜美笑容，一寸寸地僵住了。
她那双漂亮的紫罗兰色眸子，难以置信地在那两本书的同一个符号之间来回移动。
一个，是赞美晨曦的诗篇。
一个，是食人部落的粮仓标记。
这反差过于巨大，让她那完美无瑕的从容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清晰可见的裂痕。
亚当甚至能看到，她白皙的耳根，迅速泛起一层薄红。
“看来……”
亚当收回那本《禁忌咒法源流考》，轻描淡写地打破了沉默，像一个循循善诱的导师。
“教廷的古籍，也不是完全准确。”
他把书塞回书架，看着菲娜，慢悠悠地总结道：“知识这种东西，还是要交叉验证才行。你说是吧，菲娜同学？”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在无形中占据了智商和气场的双重高地，完成了一次漂亮的反制。
菲娜沉默了。
她站在原地，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子里的神色。
就在亚当以为她会恼羞成怒或者转身离开时，她却忽然抬起了头。
那双紫色的眸子里，非但没有丝毫羞恼，反而透出一种前所未见的炽热与危险。
“亚当同学……”
她的声音比之前更加黏腻，带着一丝奇异的、让亚当汗毛倒竖的颤音。
“你懂得真多。”
“菲娜……更喜欢你了。”
亚当：“……”
妈的，这女人的脑回路果然有问题。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菲娜说完这句话后，并没有再像之前那样贴上来。
她深深地看了亚当一眼，转身走到旁边的阅览桌前，坐下。然后，她竟然真的从书架上抽了一本《古代符文通史》，安安静静地研究起来。
那股专注和认真的劲头，仿佛是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把刚才丢掉的面子，连本带利地找回来。
世界，终于清静了。
亚当靠在书架上，长长地松了口气。
他没有浪费这来之不易的安宁，迅速在书海中穿梭，开始寻找自己真正需要的资料。
他翻阅着一本本关于古代魔法灾变和灵魂学的古籍，将其中提到的元素潮汐、灵魂共振、诅咒嫁接等几个关键的词条，默默记在心里。
他专注地翻阅着书页，浑然不觉时间流逝。
当图书馆窗外的光线由明亮的白转为温暖的橘黄时，亚当合上了最后一本书。
一个下午的清静，让他找到了几个模糊的方向。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将书放回原位，转身离开。
经过阅览桌时，菲娜依旧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面前已经堆起了一小摞关于符文和古代史的书籍。
她似乎感应到了亚当的脚步，抬起头，冲他露出了一个甜得发腻的微笑。
亚当没理她，径直走出了图书馆。
黄昏的凉风吹在脸上，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