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理论课的教室里，空气闷得像一块湿透的抹布。
午后的阳光穿过高高的拱窗，在空气中投下看得见形状的光柱，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翻滚、浮沉。
亚当坐在阶梯教室的最后一排，靠着冰冷的墙壁，努力对抗着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诅咒带来的虚弱感，像附骨之疽，无时无刻不在侵蚀他的精神。
讲台上，头发花白的巴克教授正用他那特有的、毫无起伏的语调念着课本上的内容，声音像催眠曲一样在教室里回荡。
亚当的眼皮越来越沉。
就在他即将彻底坠入梦乡的前一秒，巴克教授合上了那本厚得能砸死人的《魔法通识》，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砰！
昏昏欲睡的学生们瞬间惊醒，教室里响起一片椅子挪动的杂音。
所有人都以为要下课了。
然而，老教授并没有离开讲台。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眯了眯，镜片后的目光扫过来，像是要把每个人的心思都看穿。
刚才还昏昏欲睡的教室，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瞬间鸦雀无声。
“安静。”
巴克教授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他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用指关节敲了敲讲台。
“今天，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宣布。”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正如大家可能有所耳闻，近半年来，大陆多地都出现了不明原因的黑暗魔力波动。强度不大，但范围极广，且异常活跃。”
“经过学院高层与帝国魔法部的共同商议，我们决定重启一项尘封已久的实践活动。”
老教授的目光变得凝重。
“魔会试炼。”
这个词一出口，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涌起，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惊与不敢置信。
“魔会试炼？我没听错吧？那不是传说中死亡率最高的学院试炼吗？”
“据说上次重启还是在三十年前，为了清剿黑森林里的亡灵大军！”
“天呐，这次居然要我们去……”
亚当的心，也跟着咯噔一下。
巴克教授似乎很满意学生们的反应，他抬手向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本次试炼地点，定在暗影沼泽边缘的一处古战场遗迹。那里是近期黑暗魔力反应最强烈的区域之一。”
“我知道，这很危险。”
“所以，学院也准备了极其丰厚的奖励。”老教授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诱惑。
“除了高额的学分，任何在试炼中做出突出贡献的小组，都能获得进入学院宝库，任选一件稀有魔法材料的资格。”
这话一出，教室里死一样的寂静只持续了一瞬，随即彻底炸开！
稀有魔法材料！
对任何一个魔法学生而言，这都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一些坐在前排、家世显赫且实力强劲的优等生，眼中已经燃起了跃跃欲试的火焰，畏惧被贪婪所取代。
亚当将自己缩在角落的阴影里，只希望所有人都当他不存在。
他必须想办法推掉这个该死的试炼。
然而，命运似乎总喜欢和他开玩笑。
巴克教授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兴奋或紧张的脸，最后，像一枚钉子，死死钉在了教室最偏僻的角落。
定格在了那个企图把自己缩成一团的灰色身影上。
“亚当·克洛威尔同学。”
老教授的声音清晰地响起。
整个教室，刹那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朝亚当射了过来，像探照灯一样将他从阴影里拽了出来。
那些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好奇，和一丝幸灾乐祸。
亚当缓缓抬起头，面无表情地与讲台上的老教授对视。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钉在了解剖台上的青蛙。
“巴克教授。”他应了一声，声音干涩。
老教授从讲台的一堆文件中，抽出了一张薄薄的纸，当着全班的面晃了晃。
“你休学太久，回归学院后，无论是理论课的出勤，还是平时的小测验，成绩都……惨不忍睹。”
他的用词毫不客气，引得班里响起一阵压抑的低笑。
“学院认为，你的理论和实践能力都已严重落后。所以，”老教授用指关节重重敲了敲讲台，一字一顿地说，“这次的魔会试炼，你必须参加。”
“没有你拒绝的余地。”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锁，拷在了亚当的脚踝上。
强制参加。
亚当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桌沿上敲击着，大脑飞速运转，寻找着破局的方法。
装病？理由太拙劣。
直接抗命？以克洛威尔次子这个废柴身份，只会招来更严厉的惩罚。
就在他思索对策时，一股炽热的视线从身旁传来。
亚当甚至不用转头，就知道那是谁。
菲娜。
他能感觉到，身旁的圣女，整个人的气息都变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狂喜与冰冷占有欲的，猛兽发现猎物陷入陷阱时的兴奋。
这是一个将“老师”彻底置于自己羽翼之下，让他再也无法逃离的绝佳机会。
她不会放过的。
亚当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僵了僵，攥着桌沿的手指，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果然，还不等他想出任何说辞，身旁的椅子猛地向后一划，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菲娜站了起来。
雪白的长裙，圣洁的面容，在这间充斥着灰色布袍的教室里，如同一朵骤然绽放的雪莲，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清脆而坚定的声音，响彻整个教室。
“导师，我申请作为亚当同学的搭档，一同参加试炼！”
轰！
亚当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全班同学的下巴，几乎要掉在地上。
震惊、不解、嫉妒、荒谬……无数种复杂的情绪，在每个人的脸上交织。
圣洁高贵的圣光帝国圣女，全校公认的天才交换生，竟然要主动申请，去和一个声名狼藉的吊车尾废物组队？
而且，还是去参加死亡率最高的魔会试炼？
这世界疯了吗？
讲台上的巴克教授也愣住了，他扶了扶眼镜，似乎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菲娜同学……”他有些意外，甚至带着一丝劝阻的意味，“你的实力很强，完全可以和更优秀的同学组队，没有必要……”
“有必要！”
菲娜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导师的话。
她猛地转过身，不再看讲台，而是用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紫罗兰色眸子，死死地凝视着座位上脸色发青的亚当。
那眼神，炽热、虔诚，又带着不容拒绝的偏执。
她当着全班同学和导师的面，一字一句地宣告，声音里带着一丝奇异的颤音。
“亚当同学的安危，对我而言，高于一切。”
“我将用我的生命去守护他。”
“这是我的誓言。”
这番话，不像是申请，更像是一场当众举行的、神圣而疯狂的效忠仪式。
亚当感觉自己的头皮一阵阵发麻。
他不是被保护，而是被公开宣示了所有权。
他看到菲娜眼中那近乎病态的执着，就知道，自己今天已经没有任何退路可言。
任何拒绝，都会被她视为背叛，只会引来这个疯女人更加恐怖的反噬。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堪比神明前起誓的“深情告白”给震慑住了。
巴克教授沉默了良久。
他看着一脸决绝、仿佛下一秒就要为爱殉道的圣女，又看了看座位上脸色铁青、一言不发的亚当，最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好吧。”
他像是妥协了，又像是在感慨年轻人的世界他搞不懂。
“既然你如此坚持，那就这么定了。”
老教授的目光最后落在亚当身上，带着一丝同情：“亚当，你可要好好感谢你的同学。”
亚当垂下眼，放在桌下的手，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