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耸的石墙和枯败的荆棘构成了集结地的边界，墙外，便是令人闻之色变的暗影沼泽。
稀薄的雾气从沼泽深处丝丝缕缕地漫溢出来，带着腐烂草木和陈年泥土的腥味，让空气都变得粘稠而冰冷。数十名参加试炼的学生聚集在此，人人面色凝重，武器握在手中，原本在学院里张扬的自信被眼前压抑的氛围消磨殆尽。
巴克教授站在队伍的最前方，他那张古板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深入骨髓的严厉。
“暗影沼泽的边缘，是一片被诅咒的古战场。你们的任务，是深入其中，找到并净化被污染的核心节点。记住，这里没有老师保护你们，你们的敌人是亡灵，是怨魂，是潜伏在黑暗中觊觎你们灵魂的魔物。”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钢针，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死亡，是试炼的一部分。现在，出发。”
随着他一声令下，各个小队立刻开始行动，气氛瞬间紧绷。
“亚当。”
菲娜的声音在亚当身边响起，柔和得如同春风，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她周身环绕着淡淡的圣光，将沼泽的阴冷雾气都隔绝在外，形成了一片小小的、圣洁的领域。
“这里的黑暗魔力非常紊乱，由我来用圣光侦测开路吧，这样最安全。我会为我们指引出一条最纯净的路径。”
她微笑着，姿态优雅而强大，仿佛她不是在征求意见，而是在宣布一个既定的事实。她的目光落在亚当身上，指尖下意识地拂过自己的法杖，仿佛在衡量要将他庇护在何种强度的圣光结界之下。
“好。”
亚当平静地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他表面上顺从地应允，心念电转。出发前，他几乎翻遍了图书馆里所有关于这片古战场的资料。古籍记载，这里曾是帝国与亡灵大军的决战之地，地脉中交织着圣洁与死亡两种极端的力量。最纯净的地方，往往也意味着最接近当年圣骑士们陨落的核心，那里的力量冲突最为剧烈，也最为危险。
……
小队三人正式踏入了古战场的遗迹范围。
一脚踩下，腐朽的落叶和湿软的泥土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四周是残破的断壁和倾颓的石像，被扭曲的藤蔓和灰黑色的苔藓覆盖，浓重的瘴气让可见度不足十米。
菲娜走在最前面，她抬起右手，一团柔和而明亮的光球在她掌心升起，驱散了周围的黑暗。光芒映照着她圣洁的面庞和金色的长发，让她在这片死寂的废墟中，宛如降临凡尘的神女。亚当听到不远处传来压抑的低语：“该死，要是圣女殿下在我们队就好了……”“跟着她，起码能活下来。”
在菲娜的圣光指引下，他们穿过一片倒塌的拱门。
“这边。”菲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我感觉到了，这边的黑暗魔力波动最强烈，试炼任务提到的污染节点，很可能就在这个方向。”
她指向左前方一条被碎石和骸骨半掩埋的小径，说完，眼神却不动声色地瞟向亚当，观察着他的反应。她要将他引向她选定的战场，一个她有绝对自信能够掌控一切的地方，以此来证明，所谓的独立指挥权，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只是一个笑话。
亚当没有立刻回应。
“指挥官阁下，”伊莎贝拉的声音冷静地响起，她手中的战术地图上，一个红色的标记点正好就是她们目前所在的位置，“根据军方地图和标准战术规程，这种能量异常集中的区域，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是陷阱，或是高级亡灵的巢穴。我建议重新考虑路线。”
她的称呼是“指挥官阁下”，每一个字都在提醒菲娜，谁才是这个队伍的决策者。
亚当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胸口衣襟下，那枚在教授办公室里为他赢得博弈的羽毛徽章。就在刚才，当菲娜指向那条小径时，他感到了一阵极其细微的、仿佛来自梦境深处的警兆。那是一种冰冷的、被无数双怨毒眼睛盯上的感觉。
系统的提示、伊莎贝拉的专业判断与他自己的知识储备，此刻不谋而合。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菲娜，看向右侧另一条几乎被及膝高的灰色杂草完全覆盖的、几乎算不上路的小径。
“不。”
亚当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瞬间打断了菲娜与伊莎贝拉之间的对峙。
“我们走这边。”
他抬手指向那条荒芜的小径，语气不容置疑，“我的直觉告诉我，真正的机缘在那边。”
她猛地转过身，脸上完美的圣洁微笑僵住了。
“亚当，你疯了吗？那里什么都没有！我的圣光感知不会错的！”她试图用自己的专业权威来驳斥他，“那边充满了未知的危险！”
“圣女殿下，”亚当的声音冷了下来，他第一次直呼她的头衔，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出发前，我们与巴克教授的协议是，我的小队拥有绝对的独立指挥权。”
他直视着菲娜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这是命令。”
菲娜呼吸一窒。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他明明脸色苍白，身体虚弱得仿佛随时会倒下，可那双灰色的眼睛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她，眼神里没有恳求，没有商量，只有一种宣布结果般的冷硬，仿佛她不是圣女，只是一枚需要归位的棋子。
她精心编织的引导和试探，被这简单粗暴的一句话彻底撕碎。
两人间的气氛顿时僵持住。几秒后，菲娜的脸上重新绽开一个甜美到极致的笑容，只是那笑意丝毫未达眼底。
“当然，遵从您的指令，我尊敬的指挥官。”
她微微躬身行礼，姿态谦卑，但亚当能感觉到，她周身的圣光在那一刻躁动不安，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亚当没有再看她，率先迈步，拨开身前的杂草，踏上了那条未知的小径。
伊莎贝拉没有丝毫犹豫，握紧了腰间的剑柄，紧跟在他身后，眼中闪烁着兴奋与赞许的光芒。这才是她认识的那个亚当，那个能在绝境中弈出神之一手的棋手。
菲娜落在最后，她看着亚当的背影，那件朴素的灰色法袍在瘴气中若隐若现，像一个固执而决绝的幽灵。她紧握法杖，指节泛白，杖顶的圣光能量都因为主人心绪的剧烈波动而微微闪烁，明暗不定。
脱轨了。
事情，正在朝着一个完全脱离她掌控的方向滑去。
就在他们离开那条菲娜所指的小径后不到五分钟，一阵凄厉的惨叫和剧烈的魔法爆炸声，从那个方向遥遥传来，穿透了浓雾，让空气都为之震颤。
伊莎贝拉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声音传来的方向，随即转过头，看向亚当的背影，眼神中的惊异更浓了。
他不仅避开了危险，而且……是预知到了危险。
亚当仿佛没有听见那惨叫，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这条被荒草覆盖的小径异常难走，每一步都牵动着他被诅咒侵蚀的身体，带来阵阵钝痛，但他却甘之如饴。
因为这是他自己选择的路。
又前行了十几分钟，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一片不大的空地出现在他们面前，瘴气在这里变得稀薄，月光得以穿透云层，洒下清冷的辉光。空地的中央，矗立着一座被无数粗壮藤蔓缠绕的古老祭坛。
祭坛由不知名的黑色岩石建成，上面刻满了早已被磨损得模糊不清的符文，散发着一种苍凉而古老的气息。
“远古净化之地……”亚当在心中默念。
眼前的景象，与他在一本孤本上看到的描述完全吻合。这里不是圣骑士的陨落处，而是更古老的年代，用于净化这片土地上最初邪恶的场所。
菲娜看着眼前的祭坛，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她感受到了这里的异常。此处的黑暗魔力比之前任何地方都要浓郁，但又不像沼泽里其他地方那样狂暴混乱，反而像是……被某种更强大的力量镇压着，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她看向亚当，心中第一次升起一丝她不愿承认的复杂情绪。这个她一直以为需要被关在笼子里精心呵护的男人，似乎总能看到她所看不到的东西。她的视线落在亚当苍白的侧脸上，一个念头前所未有地强烈起来：将他彻底锁进神殿，再也无人能见。
“到了。”亚当停下脚步，一直紧绷的肩膀微微一松，吐出一口压抑了许久的浊气。他环顾四周，立刻下达了新的指令。
“伊莎贝拉，在祭坛外围三十米处布置警戒陷阱和防御结界，标准扇形防御阵列。”
“是，指挥官！”伊莎贝拉干脆利落地应道，立刻开始行动。
“菲娜，”亚当转向她，“我需要你协助伊莎贝拉，在结界核心注入圣光之力，构建一个临时的净化屏障，防止亡灵靠近。”
菲娜心中纵有万般不甘，也无法反驳这个完全合理且必要的命令。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翻腾的情绪，点了点头，走向伊莎贝拉。
看着两人开始熟练地布置防御，小队初步进入了戒备状态，亚当这才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祭坛上。
他凝视着祭坛中央那片若隐若现、最为核心的符文，就在此时，一股冰冷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信息流涌入他的脑海，那是系统从未有过的清晰指引。
与此同时，他清晰地感觉到，盘踞在体内、时刻带来痛苦的诅咒之力，在这座祭坛的微弱气息影响下，竟然被压制了一丝。
那是一种久违的轻松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