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个！
亚当猛地抬起头，看向那头正在冲锋的骸骨巨兽，又看向正准备释放禁咒的菲娜。
那头巨兽每踏出一步，祭坛上的符文就会闪烁一次。
咚、咚、咚。
那是心跳。
这整个地下空间，这所有的怪物，甚至这座祭坛，都是同一个庞大意志的延伸。而菲娜的圣光，就像是一根刺进心脏的钢针，只会引发更剧烈的排异反应。
不能对抗。
要同化。
要引导。
亚当感觉视线越来越黑，身体越来越冷，但他脑子却前所未有的清醒。这就是在刀尖上跳舞的感觉，这就是他哪怕只有一口气也要掌控全局的快感。
“菲娜！”
亚当的声音并不大，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沙哑，但其中蕴含的那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却穿透了嘈杂的战场，精准地刺入了圣女狂乱的脑海。
正准备念咒的菲娜动作一僵。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到了那个半跪在祭坛边，浑身染血的男人。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但那双灰色的眸子却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潭，没有恐惧，没有痛苦，只有一种令她灵魂颤栗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就像当初在副本里，那位端坐于王座之上的魔王。
“不想让我死，就停下。”
亚当冷冷地说道。
菲娜手中聚集的恐怖能量瞬间消散了大半，她慌乱地看着亚当，眼中的疯狂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做错事般的无措和令人心碎的卑微。
“可是……可是它们……”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老师，我想保护你……”
老师。
这个称呼让正在苦苦支撑结界的伊莎贝拉眉头一跳，眼神怪异地扫了两人一眼。
“想保护我，就听我的命令。”
亚当没有任何安抚，只有命令。他知道，对现在的菲娜来说，指令比安慰更有效，那是她混乱精神世界的唯一锚点。
“站在原地，不要攻击。”
亚当一边说，一边挣扎着站起来，单手按在祭坛的一角。
“把你的圣光，全部注入到我脚下这块符文石板里。不是攻击，是注入。像给我治疗时一样，要温柔，要持续。”
“可是那样根本杀不死……”
“执行命令！”
亚当厉喝一声，随后剧烈地咳嗽起来，又有几缕血丝顺着嘴角流下。
看到这一幕，菲娜再也不敢有任何迟疑。
“是！我听话，我都听你的！”
她慌乱地跑到亚当指定的位置，放弃了所有防御和攻击手段，将法杖抵住那块黑色的石板，源源不断的纯净圣光如流水般涌入。
失去了圣光的压制，那头骸骨巨兽发出一声兴奋的咆哮，巨大的骨爪挟裹着腥风，朝着两人当头拍下。
阴影笼罩了天空。
“该死！你们在自杀吗？！”
远处的伊莎贝拉目眦欲裂，她想要回援，却被数不清的食尸鬼死死缠住。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足以拍碎岩石的巨爪落下。
菲娜浑身颤抖，她感受到了死亡的逼近，但她没有动，也没有抬头。她只是死死地盯着亚当的背影，将所有的魔力都毫无保留地输送进去。
哪怕是死，能和他死在一起，好像……也不错？
就在巨爪距离两人头顶不足三米之时。
亚当动了。
他没有躲避，反而再次将自己染血的手掌按向了祭坛的核心。
“伊莎贝拉！把所有的暗影抗性结界撤销！放开防御！”
亚当的声音通过传讯符在伊莎贝拉耳边炸响。
这是一个疯子般的命令。
但在这一瞬间，作为军人的本能压倒了理智。伊莎贝拉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解除了苦心维持的防御阵列。
黑暗魔力瞬间倒灌。
与此同时，亚当引导着菲娜注入的那股庞大圣光，与外界倒灌进来的黑暗魔力，在他的体内，以及身下的祭坛中，强行交汇。
这就是他在赌的“平衡”。
既然无法抵抗这股洪流，那就做那个分流的阀门。
“给我……开！”
亚当的双眼瞬间变成了诡异的一金一黑。
嗡——！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骸骨巨兽的爪子停在了半空，再也无法落下分毫。
一道肉眼可见的波纹以祭坛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这波纹既不是圣光的金色，也不是亡灵的黑色，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灰色。
那是混沌的颜色。
这也是元素潮汐最初的形态。
波纹扫过之处，无论是骸骨巨兽，还是低阶亡灵，甚至是空气中的尘埃，全部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下一秒。
噗。
就像是风吹散了沙堡。
那头不可一世的骸骨巨兽，连同周围数百只亡灵生物，在无声无息间崩解、消散，化作了最纯粹的魔力粒子，重新回归了天地。
没有爆炸，没有血腥。
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绝对的净化。
整个古战场瞬间变得空荡荡的，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一切。
“呼……”
亚当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整个人瘫软下来。
“亚当！”
菲娜第一时间扔掉法杖，扑过去接住了他。她紧紧地抱着亚当，力气大得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她的脸埋在亚当的颈窝，贪婪地嗅着他身上混杂着血腥味和汗水的气息。她的身体还在因为刚才的恐惧和极度的兴奋而微微战栗。
刚才那一瞬间，当亚当掌控着两股毁天灭地的力量，如同神明一般审判生死时，菲娜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感。
那不是杀戮的快感。
那是臣服的快感。
只要听从他的命令，只要做他手中的剑，就能看到如此绝美的风景。他是对的，他永远是对的。
“老师……我的指挥官……”菲娜在亚当耳边喃喃低语，眼神迷离而狂热，“我是你的……完全是你的……”
亚当没有力气推开她，只能任由她抱着。
他费力地抬起眼皮，看向不远处的伊莎贝拉。
那位赤焰王国的长公主此刻正拄着剑，半跪在地上喘息。她看着亚当的眼神变了。
如果说之前是欣赏和好奇，那么现在，就是一种看到了同类，甚至看到了上位者的敬畏。
刚才那一手“阴阳调和”，绝对不是一个普通魔法学徒能做到的。那是对能量本质的深刻洞察，是对战局节奏的完美把控，更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恐怖魄力。
“还没结束。”
亚当虚弱地开口，打破了这份沉寂。
他示意菲娜扶他起来。
刚才那股净化波纹不仅仅消灭了怪物，也冲刷掉了祭坛表面那层厚厚的伪装和污垢。
此刻，祭坛中央，一块原本被隐藏起来的石碑显露了出来。
石碑残破不堪，但上面的几行古精灵文却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亚当凑近了几步，手指颤抖着抚摸过那些文字。
系统的翻译界面自动浮现：
【当元素潮汐逆流之时，灵魂的枷锁方能解开。寻找世界的呼吸，在凛冬的誓约之地……】
凛冬的誓约。
又是这个词。
亚当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不仅仅是因为这个线索与他要寻找的副本入口吻合，更是因为，石碑上提到的“元素潮汐逆流”，正是他刚才无意中制造出的那种灰色波纹的原理。
也就是说，他的方向是对的。
这个试炼，根本就不是为了考验什么战斗力，它是为了筛选出能够理解并掌控这种力量的人。
这也是解除他身上诅咒的唯一钥匙。
“看来，我们找到了真正的好东西。”
亚当嘴角勾起一抹苍白的笑意。
他转过头，看向伊莎贝拉：“把这里的情况记录下来，作为最高机密。我想，这才是赤焰王国真正感兴趣的东西，对吗？”
伊莎贝拉站起身，收剑入鞘，嘴角同样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如您所愿，指挥官阁下。”
风起。
吹散了战场上残留的硝烟，却吹不散这三人之间刚刚建立起的，诡异而又牢固的羁绊。
而更深处的沼泽里，一双窥视的眼睛缓缓闭上，将这惊人的一幕传向了不知名的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