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远有些局促,说真的他都没想到有一天他要重回学生时代。
这个时候,他该说什么,该说你好吗?
宁远搓着自己的双手,怎么会有点局促,可能是因为宁远从第一次见蒋力和他的妖精索格力的时候,一直都没有机会和他说上话,只是远远的看着他。
这不知不觉中产生了距离感,所以宁远才这么紧张吧。
宁远舔舐了一下自己的上嘴唇,有些干涸的起了皮,这下湿润了不少:“说真的,他到底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宁远现在完全就像是一个村头的老大爷,七八十岁了还要走面试的这一关。
内心很是沧桑。
他这也是老了啊,现在对这种事都不擅长了。
“宁远,你还好吗?你的表情很吓人哎。”
索菲尔担忧的声音突然冒出来吓了宁远一跳,他都没想到索菲尔会出现。
“索菲尔,你们现在不是应该在上课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没办法我真的很担心你啊,之前你和我一直都形影不离的,这三天居然要分开。”
索菲尔可怜巴巴的豆豆眼,宁远也有点不忍心。
说是要分开其实,他们两个教室位置也只是被一个墙隔开而已,相见的话也就只需要走个几十米就能立刻见到。
“也没有那么严重吧?”
“当然有,我真的很想念你啊。”
宁远捂着自己的脑袋说真的他现在也开始头疼了,蒋力还没有来,他已经觉得自己准备做少了。
他是真的没有想到索菲尔会直接过来。
不过这样,宁远心里也安心了不少。
索菲尔她真的会在他紧张的时候,搞不定的时候伸出自己援手,一直一直都是这样的。
他真的,太好了,宁远太感动了。
“我说了,我要学更快一点的!”
怒气的叫喊声,指责的声音充斥着那个区域,索菲尔和宁远齐齐的转头瞧过去。
这吵架的人索菲尔和宁远还都认识,吵着的人正是他们说的蒋力和索哈雷,而木妖精的索格力则是站在蒋力的旁边。
索格力和蒋力在上一世其实是姐弟。
跨年夜前夕,弟弟索格力为了去广场看烟花,偷偷溜出了门。
蒋力怕他在人潮里走丢,没穿外套就追了出去。
结果在十字路口,为了推开差点被车撞的弟弟索格力,蒋力的双腿被卷入车轮。
截肢手术后,蒋力从原本的舞蹈特长生,变成了只能坐在轮椅上的废人。
弟弟索格力哭着把零花钱全倒在蒋力腿上:
“哥,以后我当你的腿,我背你一辈子。”
妈妈为了给蒋力凑假肢的钱,把刚买的新房卖了,全家挤在三十平的老破小里。
爸爸为了还债,大年三十还在跑网约车,累得在饭桌上流鼻血。
蒋力努力复健,学着做手工补贴家用,以为只要一家人在一起,苦难总会过去。
可新年钟声敲响的那一刻,蒋力隔着门板,听见妈妈压抑的哭声:
“为了那双腿,咱们家底都被掏空了,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爸爸沉默了很久,声音沙哑:
“当初抢救单签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如果那时没签,或许现在大家都解脱了。”
窗外的烟花真响啊,盖过了蒋力吞下整瓶安眠药的声音……
窗外的烟花炸响。
喉咙里的药片还没有完全化开,苦味顺着食道一路烧下去。
胃里开始翻江倒海,蒋力死死抓着扶手,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毕竟,在这个家里,连蒋力的呼吸声都是错的。
隔着那扇关不严的门,客厅里的电视声音很大。
春节联欢晚会的主持人正在声嘶力竭地喊着吉祥话,伴随着蒋力看不到的欢声笑语。
“哎哟,这饺子包得好,皮薄馅大!”
妈妈孙桂兰的大嗓门穿透了门板,带着蒋力许久未曾听过的欢快。
“多吃点,阳阳,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爸爸赵大强的声音有些含混,大概是喝了酒,听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戾气。
蒋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裤管。
曾经那里有一双修长有力的腿,能跳出最完美的《天鹅湖》。
现在,那里只有两截丑陋的肉桩,连去厕所都要爬着去。
门板突然被敲响了。
“赵清!大过年的装什么死?”
孙桂兰的声音就在门外,带着那股永远洗不掉的鱼腥味。
“全家都欠你的?出来吃饺子!别等着老娘把饭喂到你嘴里!”
蒋力张了张嘴,想说蒋力不饿。
可喉咙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门外没有等到回应,孙桂兰骂了一句。
“晦气东西,大年三十给人添堵,爱吃不吃,饿死拉倒!”
脚步声远去,重新融入了客厅的热闹中。
蒋力苦笑了一下。
原来在她心里,蒋力的安静就是装死。
也是,自从那场车祸后,在这个家里,蒋力活着的每一秒,对他们来说都是一种折磨。
药效开始上来了,身体一阵阵发冷,手脚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蒋力努力想要蜷缩起来,却忘了自己已经没有腿可以蜷缩。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了。
并没有完全推开,只是挤开了一条缝。
一个半大的少年溜了进来。
是赵阳。
蒋力的亲弟弟索格力。
那个蒋力用双腿换回来的弟弟索格力。
借着客厅透进来的昏黄灯光,蒋力看到他穿着崭新的耐克卫衣,那是妈妈卖了蒋力的复健器材给他买的。
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稚嫩却冷漠的脸。
蒋力心里涌起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是来看蒋力的吗?
是不是想起了小时候,蒋力背着他去买糖葫芦的日子?
是不是想起了他在手术室外哭着喊的那句“哥,蒋力背你一辈子”?
赵阳看都没看轮椅上的蒋力一眼。
他径直走向蒋力的床头,熟练地翻开枕头,把手伸进枕套里掏摸。
那里藏着蒋力这几个月没日没夜做手工攒下的三百块钱。
那是蒋力想给自己买一瓶止痛药的钱。
“找到了。”
赵阳嘟囔了一声,把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塞进兜里。
“正好,这下能买那个限定皮肤了。”
他转身要走,手机屏幕的光晃到了蒋力的脸上。
蒋力满头冷汗,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喊他的名字。
赵阳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操,吓死蒋力了。”
他拍了拍胸口,一脸嫌恶地看着蒋力。
“哥,你能不能别摆出这副死人脸?大过年的,真他妈晦气。”
蒋力看着他,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赵阳似乎被蒋力的眼泪弄得更烦躁了。
他经过轮椅时,狠狠地踢了一脚轮椅的轮子。
轮椅晃动了一下,蒋力差点摔下来。
“满屋子都是药味和尿骚味,恶心死了。”
他捂着鼻子,快步冲出了房间。
“砰”的一声。
门再次关上。
那句恶心死了,比刚才吞下去的安眠药还要苦,还要毒。
它顺着血液流遍全身,把蒋力不剩多少的体温彻底抽干。
蒋力看着那扇关不严的门缝。
那里透着光,透着热,透着一家人的团圆。
而蒋力,被遗弃在这个阴暗的角落里。
胃里的剧痛袭来,蒋力死死咬住嘴唇。
赵阳,你放心。
以后这屋子,再也不会有药味了。
哥哥把所有的药,都带走了。
意识开始变得恍惚。
那些蒋力不愿意回想的记忆,在脑子里乱窜。
那是半个月前的一个深夜。
爸爸赵大强跑完夜车回来,累得倒头就睡。
蒋力想上厕所。
尿意来得很急,蒋力不想吵醒爸爸,也不想听妈妈那句懒驴上磨屎尿多的抱怨。
蒋力撑着轮椅的扶手,试图把自己挪到床边的便盆上。
可是截肢后的身体重心完全变了,蒋力的手一软,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地上。
便盆翻了。
腥臊的液体泼了一地,也泼在了蒋力的睡衣上。
声响惊醒了赵大强。
他猛地坐起来,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满脸通红,那是长期熬夜和高血压带来的病态潮红。
他看到了地上的狼藉,看到了趴在尿液里狼狈不堪的蒋力。
那一刻,蒋力以为他会像小时候那样,把蒋力抱起来,说一句“没事,清清不怕”。
可是没有。
“啪”的一声。
玻璃杯被他砸在墙上,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有一片划过蒋力的脸颊,火辣辣的疼。
“蒋力造了什么孽啊!”
赵大强咆哮着,声音里没有一点心疼。
“老子累了一晚上了!刚眯一会!你就不能消停点吗?”
“蒋力是欠你的吗?啊?全家都欠你的?”
他跳下床,粗暴地抓着蒋力的胳膊,把蒋力从地上拽起来扔回床上。
蒋力的残肢撞在床沿上,钻心的疼。
但蒋力一声没吭。
蒋力看着这个曾经会为了蒋力演出成功而高兴得喝醉的男人。
“看什么看!再看把你扔出去!”
他骂骂咧咧地拿拖把胡乱擦了擦地,嘴里一直念叨着拖油瓶、讨债鬼。
那一刻,蒋力明白了。
在他们眼里,蒋力已经不是赵清了。
蒋力是一个无底洞,是吸干这个家最后一滴血的蚂蟥。
回忆被一阵剧烈的腹痛打断,药效正在摧毁蒋力的内脏。
蒋力疼得整个人蜷缩在轮椅上,额头抵着冰冷的扶手。
客厅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
孙桂兰正在收拾桌子,那个大嗓门又开始了。
“今天在早市卖鱼,隔壁摊位的老王又笑话蒋力。”
“他说孙哥啊,你那个残废女儿还活着呢?把家底都赔光了,图什么啊?”
“你说蒋力图什么?蒋力图她能好起来?医生都说了,那种好假肢要几十万,咱们卖血都买不起!”
“这日子没法过了,真的没法过了……”
孙桂兰说着说着,带上了哭腔。
接着是赵大强闷头喝酒的声音,玻璃杯磕在桌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别说了。”
“当初就不该救。”
“救回来也是个活死人,拖死全家。”
“当初就不该救。”
蒋力转过头,看着书桌上放着的一碗鱼汤。
那是中午孙桂兰端进来的。
“吃吧,剩下的鱼头熬的,别浪费。”
那时候她这么说。
现在,那碗汤已经彻底凉透了。
汤面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白色油脂,凝固在那里,泛着令人作呕的腥气。
就像蒋力现在的人生。
凝固、发臭、令人作呕。
蒋力伸出手,颤抖着想要去触碰那碗汤,却在半空中停住。
蒋力的手背上全是针眼,那是长期输液留下的痕迹。
蒋力收回手,没有去碰那碗汤。
蒋力不配吃鱼。
那是给活人吃的。
蒋力这种拖死全家的活死人,只配吃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