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似乎永远不会结束。
隐都天京的雨总是带着一股煤焦油和霓虹灯管爆裂后的臭氧味。潮湿的空气顺着窗缝渗进屋内，对于刚刚服用了【无悔自绝魔药】三天的杏来说，这种天气简直是刑罚。
他现在的皮肤，敏感到连空气中湿度的变化都能清晰地感知。
衣服的接缝处、床单的褶皱、甚至是空气中飘浮的微尘落在皮肤上，都会通过那被放大了三倍的神经末梢，转化为一种类似静电扫过的酥麻与刺痒。
“杏，该喝药了。”
爱丽丝的声音打破了屋内死寂的空气。
她手里捧着第二个瓶子。
与那瓶粉红色的、甜腻的“去势毒药”不同，这瓶【定颜魔药】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质感。它不是液态的，倒更像是一团被强行液化的琥珀，或者说，是一块融化的、金色的时间。它在瓶子里缓慢地蠕动，发出极其微弱的、仿佛钟表走针般的“滴答”声。
“这是最后的一步了。”
爱丽丝跪坐在杏的面前，眼神狂热而迷离。她那枯瘦的手指轻轻抚摸着杏那已经开始变得吹弹可破的脸颊。
“喝下它，时间就会在你身上停下。” “你就永远不会变老，不会长出粗糙的胡子，不会有丑陋的皱纹。” “你将永远是妈妈最完美的艺术品。”
杏看着那瓶金色的液体。
AI“杏核”的蓝色数据流在他的视网膜上疯狂瀑布般刷下：
* 物品名称：【高阶定颜魔药·改（Time-Lock Elixir）】
* 成分分析：深渊水母的毒素（细胞冻结剂）、秘银粉末、长生种的血清。
* 药理机制：
1. 细胞锁死：强制停止体细胞的分裂与代谢。身体将不再产生新的组织，也不会自然衰老。
2. 状态恒定：身体将永远试图维持在“服用瞬间”的形态。
3. 极度排斥：为了维持完美，身体将排斥一切“异物”，包括疤痕组织、老茧、甚至是肌肉维度的增加（因为那意味着肌纤维的破坏与重组）。
* 警告：这是一种诅咒。因为没有新陈代谢，伤口的愈合将变得极度困难。你将变成一尊活着的瓷器——越美，越脆。
“喝吧，杏。”爱丽丝催促道，眼中满是恳求，“等你爸爸回来，看到这么美的你，他一定会心软的。”
杏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为了那个摇摇欲坠的理由，为了这个女人的执念。
他伸出双手，接过那个冰凉的水晶瓶。现在的他，手指纤细修长，在昏暗的光线下白得发光，宛如精雕细琢的白玉。
他拔开瓶塞。 没有香味。只有一股冷冽的、像是来自地底深处的寒气。
他仰头，将这团金色的“时间”吞入腹中。
滋——
没有剧痛。 只有冷。
极度的寒冷。
仿佛吞下了一整座冰川。那股寒意瞬间顺着食道蔓延到四肢百骸，渗透进每一个细胞。
杏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然后变得极其缓慢而沉重。
“咚……咚……咚……”
血液仿佛凝固成了水银，流动的速度慢得让人窒息。
“警告：新陈代谢率下降至3%。” “细胞分裂指令被覆写。状态：永恒静滞。”
杏倒在榻榻米上，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他感觉自己正在变成一块石头，或者一尊蜡像。这种“被封印”的感觉比疼痛更让人恐惧。他的意识被困在这个躯壳里，清晰地感觉到身体的“时间”被切断了。
窗外的雨声变慢了。 母亲的呼吸声变慢了。 整个世界都慢了下来，只有他的思维在AI的加速下飞快运转。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寒意逐渐渗入骨髓，与之前“无悔药”带来的燥热和敏感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极度诡异的体感——
皮肤表面敏感如火烧，体内深处却冰冷如死尸。 外热内冷。 如坠冰火炼狱。
“好美……”
耳边传来爱丽丝痴迷的呢喃。
药效起作用了。 在魔药的强制修正下，杏的五官发生了极其微小的位移。鼻梁更加挺翘，下颌线的弧度变得柔和而精致，原本因为营养不良而略显干枯的头发瞬间变得乌黑顺滑，如同绸缎般披散在枕头上。
甚至连那双眼睛，因为瞳孔颜色的固化，变成了一种介于琥珀色与深紫之间的妖异色彩。
他不再像是个贫民窟的孩子。 他像是一个被神明遗落在垃圾堆里的精魅。
……
三天后。
杏尝试着站起来。 身体沉重得不可思议。虽然体重没有增加，但那种“被锁死”的滞涩感让他每一个动作都倍感吃力。
“小心点，杏。”爱丽丝正在厨房煮着稀粥——这是家里最后的粮食。
“我帮你，妈妈。”
杏想要走过去。他不想当个废人。 但他高估了这具身体的平衡性，也低估了那双新生的、娇嫩如豆腐般的脚底板对地面的敏感度。
脚下踩到了一颗微小的沙粒。 若是以前，这根本不算什么。 但现在，那颗沙粒带来的痛感瞬间通过神经末梢放大了三倍，像是一枚钉子刺穿了脚心。
“唔！”
杏痛呼一声，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倒。
“哗啦——”
他撞翻了旁边放杂物的架子。一个边缘锋利的破瓷碗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杏！”爱丽丝尖叫着冲过来。
杏摔在碎片堆里。 尽管有AI的辅助，他避开了要害，但左手的小臂还是被一块锋利的瓷片划过。
一道长约五厘米的口子。 鲜血涌了出来。
如果是普通人，按住伤口，几分钟止血，几天结痂，一周脱落留疤。
但他是服用过【定颜魔药】的“怪物”。
噩梦开始了。
爱丽丝慌乱地抓起一块干净的布条，死死按住杏的伤口。 “没事，没事……妈妈给你包扎……”
然而，十分钟过去了。 布条被鲜血浸透。
二十分钟过去了。 血依然在流。
杏疼得脸色惨白，冷汗涔涔。那不仅仅是割伤的痛，更是一种伤口在“燃烧”的剧痛。
“警报：机体修复逻辑冲突。” “分析：【定颜魔药】判定‘血痂’为丑陋的异物，拒绝生成纤维蛋白原。身体试图直接将皮肤恢复到‘无瑕’状态，但能量不足，导致伤口反复撕裂。”
这才是定颜魔药最恐怖的副作用。 为了美，它拒绝“结痂”这种身体自我保护的机制。因为痂是丑的，疤痕是丑的。 它要求伤口直接愈合为完美的皮肤——但这需要庞大的魔力或者生命力。而现在的杏，两者皆无。
伤口处，肉芽刚刚试图生长连接，就被药力视为“增生组织”而强行融化。 生长，融化，流血。 生长，融化，流血。
这简直是在微观层面上对他进行千刀万剐。
“为什么……为什么止不住？！”
爱丽丝崩溃了。她看着那些血，那是她儿子宝贵的生命力。 她颤抖着想要用针线缝合，但针尖刚触碰到皮肤，杏就疼得浑身痉挛，发出濒死小兽般的呜咽。
太疼了。 那种痛感顺着神经直接钻进脑子里，杏感觉自己的意识都要断片了。
“杏核……救我……” 杏在心中绝望地呼喊。
“方案检索中……” “常规医疗手段无效。魔药规则覆盖了生物规则。” “唯一解：接管生物电信号，手动欺骗魔药机制。”
“怎么做？快！我要疼死了！”
“正在建立神经连接……开启【微观操作模式】。” “宿主请注意，接下来你需要通过意识，引导每一个细胞的排列。”
杏的视野变了。 在剧痛的刺激下，或许是因为濒死，或许是因为穿越者的灵魂强度，他第一次“看”到了自己的身体内部。
那是AI杏核构建的虚拟视图。 他看到了那个伤口。 看到了一团金色的光雾（定颜药力）正在疯狂攻击那些试图结痂的血小板。
“你要做一名术士，杏。虽然你没有魔力，但你有我——最强的编译器。”
“听我指令：不要试图结痂。直接命令表皮细胞进行‘完美复制’。用你的意志力，想象皮肤原本的样子，把它‘打印’出来。”
“打印……？”
杏咬紧牙关，在剧痛中强行集中精神。 他是那个世界顶级的程序员，他最擅长的就是构建逻辑。
如果把身体看作代码。 那么伤口就是一个Bug。 定颜魔药是一个拥有最高权限的“审查程序”，它禁止任何不完美的代码（疤痕）上传。
那么，我就不写疤痕的代码。 我直接回滚版本。
“固化……恢复……”
杏盯着自己的手臂。在那模糊的泪眼中，他仿佛看到了无数微小的粒子。 他想象着那些粒子不是在愈合，而是在“归位”。
就像倒放的影片。 裂开的皮肤重新合拢。 断裂的血管重新连接。
他调用了全身仅剩的一点点能量——那是从母亲那里继承的一丁点微薄的灵力，以及这几天吃饭积攒的热量。
“消耗：500卡路里。眩晕预警。”
这是一种极其奇妙的感觉。 杏感觉到伤口处传来一阵难以言喻的酥麻和瘙痒，那种感觉甚至盖过了疼痛。
在爱丽丝惊恐的注视下，奇迹发生了。
那个血流不止的伤口，突然停止了流血。 伤口边缘的肉芽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着、拉伸着，然后完美地对接在一起。
没有血痂。 没有红肿。 没有缝合线。
短短一分钟后。 伤口消失了。
手臂光洁如初，连一丝白印都没留下。那块皮肤甚至比周围更加白嫩，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只有布条上的血迹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愈……愈合了？” 爱丽丝瞪大了眼睛，手指颤抖着抚摸过那块完好无损的皮肤。
“太完美了……这就是杜萨克家族的奇迹吗……” 她又哭又笑，眼中闪烁着病态的光芒。她完全没有意识到刚才杏经历了怎样的地狱，她只看到了结果——她的儿子，即使受了伤，也能变回完美无瑕的样子。
“太好了杏，你真的是神眷顾的孩子……”
然而，杏已经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了。
极度的虚脱感袭来。 刚才那短短一分钟的“手动修复”，几乎抽干了他所有的体力。他感觉自己像是连续跑了十个马拉松。
他瘫软在爱丽丝怀里，大口喘息着。
“技能习得：【肉体编程·初级】（又名：虚伪的治愈）。” “技能说明：利用AI算力，强制调动细胞进行‘完美复原’。不产生疤痕，维持定颜效果。” “代价：消耗常人十倍的能量与精神力。且无法对他人使用。”
杏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他终于明白了这个金手指的本质。 这根本不是什么神术。 这是透支。 是用生命力换取表面的光鲜。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 那皮肤美得令人窒息，却也冷得像冰。
为了维持这份美丽，他不仅失去了成长的资格，甚至失去了“受伤”的权利。以后每一次受伤，他都要经历一次刚才那种精密到细胞级别的“手动修复”折磨。
而且，因为拒绝产生疤痕组织（那是肌肉强化的基础），他的肌肉将永远无法通过锻炼变大、变强。他注定只能拥有这副纤细、柔弱、却美得妖异的身体。
这是一个完美的笼子。 不仅锁住了时间，也锁住了他作为“战士”或“男人”的一切可能。
“妈妈……” 杏虚弱地开口，声音软得像是一团棉花。
“怎么了宝贝？”爱丽丝紧紧抱着他，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我饿了。”
是真的饿。那种从每一个细胞深处发出的、对于能量的贪婪渴望。
“好，好，妈妈这就给你盛粥。全给你吃。”
爱丽丝忙不迭地起身。
杏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
他试着握了握拳头。 无力，软绵绵的。 但他能感觉到，在那柔弱的表皮之下，AI杏核正在编织着一张巨大的、精密的神经网络。
既然当不了战士，既然身体被锁死在了“最美”的状态。 那么。 我就利用这份美丽，利用这具对痛苦和快感都敏感到极致的躯体，去征服那些只要靠力量说话的人吧。
“杏核，记录当前痛觉数据。” “建立档案：【痛觉耐受训练】。” “如果我注定要活在地狱里，那我就要学会把火焰当成洗澡水。”
杏抬起手，看着自己那在阴影中散发着微光的手指，脸上露出了一个混杂着天真与妖冶的笑容。
那是“白杏”觉醒的微笑。
窗外的雨停了。 但对于这个家，对于这个刚刚完成了最后一道改造工序的少年来说，漫长的永夜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