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三十分。
回收区基地的供暖管道发出了沉重的轰鸣声，像是这头巨兽在睡梦中不耐烦的梦呓。由于这里深入地下且靠近冰原，室内的空气干燥得让人鼻子发痒。
钱多多正蜷缩在被窝里，口水已经浸湿了半个枕头。在他的梦里，他正坐在一座由黄金和龙虾堆成的大山上，而苏渊正穿着围裙恭恭敬敬地给他递纸巾。
突然，一阵凄厉的警报声划破了宿舍的宁静。
“起床了！猪们！”
赤晓那富有穿透力的咆哮声隔着墙壁传了过来，伴随着砰砰的砸门声。
“根据这里的作息表，我们还有十五分钟到达集合地点！”
钱多多猛地惊醒，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结果因为用力过猛，脑袋重重地撞在了上铺的金属架上。
“哎哟！我的妈呀！”
钱多多捂着头惨叫。旁边的赵构已经穿戴整齐，他正坐在床边，神情严肃地调试着自己的机械臂扩展包，那专注的模样就像是在准备进行一场外科手术。
“多多，快点。莫主管说迟到的人没有早饭吃。”
听到“没饭吃”这三个字，钱多多的动作瞬间快得像是一道肥肉组成的闪电。他连滚带爬地冲进洗漱间，只用了三分钟就完成了刷牙洗脸的全过程。
十分钟后，基地的装备整备室。
这里的灯光雪白刺眼，一排排巨大的金属柜子整齐排列。空气中弥漫着强效消毒液和某种合成橡胶的味道。
“穿上吧，这就是你们接下来的第二层皮肤。”
一名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的工作人员站在众人面前。他自我介绍叫“老K”，是这次实习任务的带教教官。他指了指架子上挂着的那些臃肿的黄色防护服。
这种防护服并不是普通的塑料薄膜，而是由高强度碳纤维和抗腐蚀陶瓷片编织而成的重型装备。背部自带氧气循环系统和废热排放装置，头盔则是全封闭的全息感控头盔。
“记住，在利维坦的体内，空气中充满了高浓度的生物孢子和强酸性气体。只要你的防护服裂开一个小口子，你的肺就会在三秒钟内变成一滩烂泥。听明白了吗？”
“明白。”
众人异口同声地回答，声音里带着几分忐忑。
穿戴的过程异常繁琐。赤晓在唐绵绵的帮助下，好不容易才把自己塞进了那件沉重的黄色外壳里。她活动了一下手脚，发出咔嚓咔嚓的机械摩擦声。
“我觉得我现在像个充了气的香肠。”
赤晓对着镜子做了个扩胸运动，头盔里的扩音器让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失真。
“还是个红头发的特大号香肠。”
唐绵绵调试着自己头盔上的数据接口。她的护目镜上已经开始跳动各种复杂的数值，那是与基地主脑同步后的环境监测数据。
“各单位注意，密封性测试开始。请确认你们的氧气压力数值在0.8以上。”
白夜站在一旁，看着自己那一身漆黑的风衣被这件滑稽的黄色防护服完全盖住，眼神里充满了悲哀。
“吾之黑暗，竟然要被这种肤浅的颜色所遮蔽。这是对深渊的亵渎，是命运的沉沦。”
“行了，黑衣少女，等干完活你再沉沦吧。”
夏岚已经熟练地扣好了喷射背包的外部卡扣。虽然防护服很臃肿，但并不影响她对气流的感知。她轻飘飘地跳了两下，测试着装备的灵活性。
钱多多则是最痛苦的一个。由于体型原因，老K不得不给他找了一套特大号的加固型装甲防护服。现在的钱多多看起来不像是个英雄，更像是一个能走路的重型储油罐。
“赵构，帮我拉一下背后的拉链，我够不到。”
钱多多费力地转过身。
赵构正蹲在地上检查自己的构筑核心，闻言站起来帮他扣好卡扣。就在这时，休息室的另一端，那扇沉重的气密门再次打开。
三道同样穿着黄色防护服，但胸口印着金色蛇形校徽的身影走了进来。
为首的那个人，即便隔着厚重的防护服，也能感受到那股令人不爽的傲慢气息。
天擎学院，基因组队长，白狼。
在他身后，泰坦那庞大的身躯像是一面墙壁，将走廊的灯光挡了个严实。而红蝶则优雅地挽着自己的折扇，即便在臃肿的防护服里，她似乎也能走出一股名模的气场。
两支队伍在空旷的整备室中央相遇。
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哟，这不是星海的那群‘清洁明星’吗？”
白狼的声音通过头盔传了出来，带着一种高频率的嘲讽。
“看来你们对铲垃圾这种事还真是情有独钟啊。居然为了这种C级任务跑这么远。”
“铲垃圾怎么了？总比某些只会嗑药的野狗强。”
赤晓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她攥了攥那只巨大的黄色拳套，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你叫谁野狗？！”白狼的电子眼里红光闪烁，显然是动了真火。
“谁答应就叫谁咯。”赤晓挑了挑眉，虽然隔着面罩对方看不见。
“好了，别在这里浪费时间。”
红蝶轻笑着走上前，手中的折扇在赵构的头盔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小弟弟，昨晚睡得好吗？有没有梦到姐姐呀？”
赵构的身体猛地僵硬。他能感觉到周围队友们投来的异样目光，尤其是夏岚那似笑非笑的眼神。
“红蝶前辈，请，请自重。”
赵构的声音有些发抖，他的心跳在这一刻直接飙升到了每分钟一百三，头盔内的压力监测仪立刻发出了“情绪波动过大”的黄色警告。
“呵呵，真纯情呢。”红蝶掩着面罩咯咯笑了起来。
“行了。”
老K拍了拍手，打断了双方的试探。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准备出发。一共九个学生，两名带教老师。”
他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阴影里的苏渊和姬灵。苏渊正靠在墙上玩着那部黑色的特制手机，而姬灵则在全神贯注地修改着什么代码。
“任务区域：利维坦第三消化道区域。任务内容：清理内部沉积的钙化组织，并寻找失联的自动化采掘机。”
“出发吧，小朋友们。”
莫正主管走了过来，他手中拿着一个全息投影盘，在空中投射出一张巨大的、如同迷宫般的肠道结构图。
“这里是回收区的‘禁忌深渊’。虽然已经被清理过很多次，但那头巨兽的体内依然保存着独立于自然界的生态系统。”
“走吧。”
老K第一个转身，走向那部巨大的升降梯。
众人默默跟上。
电梯的门缓缓关上。随着一阵强烈的失重感，升降梯带着九名少年少女，开始向着那具庞大尸体的深处下坠。
狭窄的舱室内，只能听到彼此沉重的呼吸声。
钱多多紧张地抓着护栏。他看着周围那一圈黄色的防护服，又看了看对面天擎三人组那冰冷的眼神，心里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那个，老赵，你说这怪兽要是突然活过来怎么办？”
“根据生理机能推演，这种可能性低于千万分之一。”赵构冷静地回答，但他握住铲子的手也在微微用力。
升降梯的速度越来越快。
窗外，原本还能看到的基地灯光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暗红色的、正在微微搏动的生物组织。那是利维坦未曾腐烂的肌肉层，在特殊的化学制剂作用下保持着诡异的活性。
在这片暗红色的世界里，无数巨大的血管管道交错，像是城市的立交桥。
“准备接火。”老K冷冷地提醒。
升降梯在一阵剧烈的摇晃中停了下来。
气密门打开。
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钻进了防护服的外部传感器，哪怕经过了层层过滤，依然让众人感到了胃部的翻腾。
那是浓郁的胃酸味，混合着陈旧的血腥和腐烂的矿石。
“欢迎来到利维坦的食堂。”
老K跨出了升降梯。
呈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布满了各种晶体和粘液的巨大空腔。
远处的阴影中，隐约传来了一种沉重的、缓慢的，像是心跳一样的声音。
咚——！
咚——！
“那是什么声音？”赤晓握紧了拳头。
老K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那是这座坟场在呼吸。”
而在队伍的最后方，赵构的手机再次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是来自红蝶的私信。
红蝶：【小弟弟，真正的游戏开始了。记得躲在姐姐后面哦，不然被那些寄生虫吃掉，姐姐可是会心疼的。】
赵构深吸一口气，关闭了屏幕。
他抬头看向前方，在那无尽的黑暗深处，某种令人不安的寒意正在悄然滋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