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整。
回收区基地的供暖系统在管道里发出了沉重的闷响，像是给这间狭窄但温馨的男生宿舍客厅加上了一层厚重的背景音。
虽然由于利维坦体内强磁场的干扰，空气中依然若有若无地飘荡着一股像铁锈又像过期酸奶的味道，但此刻，这里却成了星海学院六名学生的临时避难所。
“我宣布，我现在已经是一滩废肉了。”
钱多多呈大字型横躺在客厅那张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皮沙发上，浑身的肉随着沙发的弹性一阵乱颤。他手里紧紧攥着一盒刚从自动贩卖机里抢出来的限量版“怪兽脆片”，咔嚓咔嚓地嚼着，眼神里透着一种只有重度熬夜患者才有的虚无。
“这一天干的活，抵得上我在家里打一年的拳击练习。那个莫主管是不是对‘协助清理’这个词有什么误解？这分明是雇佣童工去掏巨兽的盲肠。”
“严格来说，我们现在的身份是带薪实习生，不算童工。”
唐绵绵盘腿坐在一张软垫上，面前摆着三台同时运作的平板电脑。她那副黑框眼镜在屏幕荧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专业，手指在屏幕上跳动的速度快得让人产生重影。
“而且，钱多多同学，你今天一共铲了三块结石，碎了两把铲子，剩下的时间都在研究那部采掘机的自动导航系统。如果我是老板，我第一个就把你开除，连遣散费都不给的那种。”
“我那是技术调研！是高端活儿！”钱多多悲愤地反驳，又往嘴里塞了一片脆片。
赤晓正靠在窗边，用一块干净的抹布拼命擦拭着她的拳套。虽然经过了高压消杀，但她总觉得上面还有那个暴食主厨留下的油腻感。
“别吵了。我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个胖厨子。你们说，那个什么‘美食会’到底是什么路数？听他们的口气，好像这整座巨兽坟场都是他们的私家后花园一样。”
赤晓皱着眉头，回想起白天的战斗。
“而且奇怪的是，那个老K教官和莫主管，表现得也太淡定了吧？要是我们学校突然钻出个B级怪兽，王富贵那个老狐狸估计当场就能吓得把速效救心丸当饭吃。可这里的这帮人，居然拍拍土就接着让我们干活了？这合理吗？”
“这恰恰说明了这里的常态化。”
夏岚蹲在茶几旁边，手里拿着一小瓶润滑油，正细心地给她的风力背包轴承做保养。她那双酷酷的眼睛扫了一眼众人，语气冷静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这里是回收区。每天在这里出没的不仅有清洁工，还有各种被能量矿石吸引过来的变异生物。对于莫主管他们来说，美食会的人估计就像是家里偶尔出现的蟑螂，虽然恶心且麻烦，但还没到要疏散整座城市的地步。”
“也就是说，在大人们眼里，这只是‘日常工作范围内的突发小状况’？”赵构蹲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根铁丝在无意识地弯折着，眼神有些飘忽，“所以，真正的大麻烦，其实是有导师们在前面顶着？”
提到导师，众人的表情都变得有些古怪。
“药师老师那个状态，我感觉他比那个厨子更像反派。”钱多多缩了缩脖子，“你们没看到吗？他刚才看那个主厨的眼神，简直就像是在看一盘已经切好的刺身。要不是苏老师拦着，我怀疑他真的会把那家伙现场解剖了。”
“还有红蝶前辈。”
赤晓故意拉长了语调，眼神促狭地看向赵构。
“那个女人可是一点都没把这里的怪物放在眼里。她一边放毒一边还在问咱们老赵，喜欢什么款式的睡衣。啧啧，这就是天擎学院的战斗修养吗？真是让吾辈开眼界啊。”
赵构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手里那根铁丝啪地一声被捏断了。
“那……那是她的心理战术！是为了干扰敌人的判断！你们不要想歪了！”
“我还没说我想什么呢，你急什么？”赤晓嘿嘿坏笑。
“好了，别逗老实人了。”
唐绵绵适时地推了推眼镜，将一块屏幕转到了众人面前。
“我刚才黑进了基地的公共资料库，顺便用姬老师给我的那个临时权限搜索了一下关于‘美食会’的词条。结果很有意思。”
众人的脑袋立刻凑了过去。
屏幕上显示着一张复杂的组织架构图，但奇怪的是，上面的大部分头像都是灰色的。
“美食会，并非是一个传统的、等级森严的秘密组织。”
唐绵绵开始她的科普时间。
“这个组织的结构极其松散，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基于共同爱好的互助平台’。他们的成员分布在世界各地，有的是著名的基因工程师，有的是流窜的赏金猎人，甚至以前还有一些英雄协会内部的人员在兼职。”
“兼职？！”钱多多瞪大了眼睛，“反派也能兼职？”
“准确地说，他们是追求‘极致生物进化’的疯子。”
唐绵绵在屏幕上拉出几段文字记录。
“他们认为，人类的身体是有极限的，而通过进食各种高等级怪兽的变异组织，可以打破这种基因锁。所以，他们聚集在一起，互相交换食谱和素材。对他们来说，战斗只是为了获取更高等级的‘食材’。今天那个主厨，只是因为负责这片区域的‘原材料采集’才会和我们撞上。”
“所以，他们并不是想统治世界，只是想把自己吃成怪物？”赤晓一脸嫌弃，“这志向也太恶心了吧。”
“但在某些疯狂的家伙眼里，这就是通往神性的捷径。”
白夜站在阴影处，她手中的唐刀发出了细微的嗡鸣。
“吾能感觉到，那个主厨的体内潜藏着无数冤魂的哀嚎。他吃下的不仅仅是肉，还有那些生物的执念。这种扭曲的进化方式，迟早会引发灾难。”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药师老师和红蝶前辈看起来那么熟悉的原因。”
赵构小声嘀咕着，语气中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担忧。
“他们天擎的基因组，本身就是研究这些东西的。药师老师口中那些‘有趣的样本’，可能正是美食会梦寐以求的宝贝。这就是一场同行之间的资源争夺战啊。”
“想那么多干嘛。”
钱多多打了个哈欠，重新把自己塞回沙发缝里。
“反正有苏老师在。虽然他今天全程除了吃蚕豆就是啃冰棍，但只要他在那坐着，我就觉得那个厨子手里的刀好像也没那么锋利了。”
“老师那是……他在用他的‘存在感’镇压全场。”赤晓努力想找个高大上的词汇帮苏渊挽尊，“这叫不战而屈人之兵。”
“他那是单纯的想下班。”夏岚无情地拆穿。
六个少年少女挤在这个狭小的客厅里，话题从美食会的变态行为跳跃到了明天早饭的咸淡，又从赵构的终身大事聊到了如何改进防护服的透气性。
在这个远离文明中心、建立在巨兽残骸深处的临时基地里，这种充满了垃圾话和吐槽的聊天，成了他们对抗恐惧和疲惫的最好良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