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还残留着那种由于分子过度摩擦而产生的焦灼感。
原本被紫色等离子洪流充斥的螺旋肠道，此刻干净得有些过分。那些由于五十年来不断堆积而形成的、坚硬如铁的钙化结石，以及那些令人作呕的“剩饭”寄生兽，全都在那一抹白光扫过后彻底消失。
整片区域的肉壁呈现出一种健康的粉红色，甚至还透着一股子淡淡的、类似于被紫外线彻底杀菌后的清爽味道。
“好了，路通了。”
苏渊拍了拍手，那副掉漆的打火机已经被他重新揣回了兜里。他看了一眼还在发愣的九个小鬼，指了指陷在肉褶里的“钻龙三号”采掘机。
“那个铁疙瘩还能动。赵构，去把它连接上基地的网络。钱多多，你负责看守核心。剩下的，一人拿一个垃圾袋，把那些没烧干净的零碎捡一捡。”
苏渊的话语打破了那种近乎神圣的寂静。
赤晓猛地打了个冷颤，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依然带着余温的三文鱼塑料袋。就在刚才，她分明感觉到了一种超越了异能范畴的、关于“力量本质”的真理。
那不是火，也不是气，而是一种对整个世界运行逻辑的粗暴重组。
“老师。”
赤晓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狂热光芒。
“刚才那个灯光，真的只是应急照明吗？”
“不然呢？”苏渊翻了个死鱼眼，语气里充满了那种“你是不是傻”的关怀，“这里是联邦最重要的能源区。为了防止我们这种外行进来搞砸了，设计者肯定安装了某种大范围的除垢装置。我刚才只是不小心按到了开关而已。”
“可是那个开关是在打火机上吗？”唐绵绵推了推破碎的眼镜，语气里充满了对这个解释的极度怀疑。
“那是智能遥控器。现在的黑科技你懂个屁。赶紧干活。距离晚饭还有最后六分钟。”
苏渊指了指手表，神情严肃得仿佛是在面对某种足以毁灭人类的最终审判。
在苏渊那种“如果你再问我就让你去舔肠壁”的眼神威胁下，众人只能强压下内心的震撼，投入到了最后的清理工作中。
赵构熟练地爬上了采掘机的顶端。他闭上眼，双手按在冰冷的装甲板上。
“【构筑·系统接驳】。”
原本由于电磁脉冲而陷入死机的机器，在赵构那精密的金属异能引导下，发出了咔哒咔哒的齿轮转动声。片刻后，采掘机顶端的绿灯亮起，那是与基地主脑重新建立连接的信号。
“呼。成功了。数据正在回传。”
赵构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他转过头，发现红蝶正站在不远处的肉壁旁，手里拿着那把折扇，眼神迷离地看着刚才二厨消失的位置。
“红蝶前辈？”赵构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红蝶回过神来，那张妖艳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极其复杂的笑容。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出口调戏，而是轻轻收起了折扇，语气里多了一丝认真。
“小弟弟。看来你们星海的这潭水，比姐姐想象的还要深啊。那个叫苏渊的男人，他刚才用的那招……”
红蝶停顿了一下，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捏紧了扇柄。
“在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体内的基因都在颤抖。那是来自生物链顶端的压制。这种感觉，我只在传说中的那些老怪物身上感受到过。”
赵构挠了挠头，一脸憨厚。
“苏老师平时确实挺厉害的。不过他说那是灯光，那就应该是灯光吧。毕竟他从来不骗我们。”
红蝶听完，愣了三秒。随即发出了那种银铃般的、充满了无奈的笑声。
“真是个……有趣的笨蛋学校。好吧。既然是灯光，那就当它是灯光好了。”
二十分钟后。
完成了所有采集和修复任务的九人，在老K教官的带领下，终于回到了那部重型升降梯前。
这一次，没有了那种压抑的沉默。
赤晓和白狼虽然还在互相瞪眼，但两人的眼神里都少了几分傲慢，多了一丝对彼此实力的认可。钱多多正忙着给唐绵绵炫耀他刚才捡到的一块高纯度能量晶体。
“这玩意儿至少能卖三万！这波实习不亏！”钱多多笑得满脸肥肉乱颤。
“那是公共财产。按照合同，我们要上交百分之九十。”唐绵绵面无表情地泼了一盆冰水。
“什么？！钱有道那个周扒皮！这是抢劫！”
电梯门在一片吵闹声中缓缓关上。
回到整备层，通过高压消杀区后，苏渊几乎是第一个冲出了大门。
他没有理会莫正主管那热情的迎接和满肚子的询问，也没有看药师那副充满了探究欲的厚眼镜。他的目标只有一个。
钢铁食堂。
“红烩牛肉！我的红烩牛肉！”
苏渊的身影化作了一道黑色的残影，在空旷的走廊里拉出了一连串的爆音。
当他冲进食堂的那一刻，晚间的第二波用餐高峰期刚好开始。
然而。
现实总是在你以为志在必得的时候，给你一个沉重的闷棍。
苏渊停在红烩牛肉的窗口前，死死地盯着那个巨大的不锈钢菜盆。
里面，空空如也。
只剩下几片点缀用的香菜叶子，寂寞地躺在油汪汪的汤汁里。
而在窗口前，一个穿着蓝色工装、满脸胡渣的工程队大叔，正端着一个几乎快要溢出来的盘子。那上面堆得像小山一样的，正是苏渊梦寐以求的最后一份红烩牛肉。
大叔回过头，看了一眼石化的苏渊，还友好地咧嘴一笑，露出了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哟。小哥。这肉味道真不赖。下次赶早哈。”
那一瞬间。
苏渊感觉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灰白色。
什么魔王。什么S级。什么空间的真理。
在这一刻，都无法弥补他内心那巨大的空洞。
随后赶来的学生们，正好目睹了这凄惨的一幕。
“老师。你没事吧？”赤晓有些担心地走上前，拍了拍苏渊的肩膀。
苏渊保持着盯着菜盆的姿势，眼神空洞得像是一个失去了灵魂的布娃娃。
“没了。全没了。”
他的声音细不可闻，充满了那种经历了无数次背叛后的死寂。
“我算准了时间。我甚至计算了升降梯的加速度。我预判了大叔们的步行速度。但是。我没有算到。那个大妈。今天居然多勺了一勺。”
苏渊转过头，看着赤晓，眼里竟然泛起了一丝晶莹的泪光。
“这就是所谓的命运吗？赤晓。这就是我们这些凡人。永远无法跨越的墙壁吗？”
“不就是一盘肉吗！老师你清醒一点啊！”赤晓疯狂摇晃着苏渊的肩膀，“我们去吃别的！去吃炸鸡！去吃披萨！我请客！”
“你不懂。那不只是肉。”
苏渊推开了赤晓的手。他重新戴好了眼镜，背影显得无比萧瑟。
“那是我的……下班动力。既然动力的源泉已经枯竭。那这个世界。毁灭了也无所谓吧。”
众人看着苏渊那副由于没吃到肉而瞬间进入“最终大反派”预备状态的模样，齐刷刷地后退了三步。
“这种由于生活琐事而产生的黑化。比那个厨子可怕一万倍啊。”钱多多悄悄说道。
“指令确认。撤离危险区域。”唐绵绵深以为然地拉着白夜走远。
最后还是温婉导师解决了这场危机。
她不知道从哪变出了一盒包装精美的手工曲奇，温柔地塞到了苏渊的手里。
“苏老师。虽然没有牛肉。但这是我亲手做的哦。要尝尝吗？”
苏渊低头看了看曲奇，又看了看温婉那张圣洁如天使的笑脸。
他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非常熟练地拆开包装，塞了一块进嘴里。
“唔。黄油味挺浓。勉强及格吧。”
他的心情奇迹般地平复了。
这就是苏渊。一个只要有吃的就能被轻易安抚的魔王。
……
同一时间。
利维坦的最深处，那个被称为“禁忌黑洞”的区域。
在这里，没有任何人类的灯光。有的只是那些还在搏动的生物发光组织，散发出幽冷的、让人联想到腐烂内脏的绿光。
在一座由巨兽肋骨搭建而成的白骨王座上。
那个被称作【会长】的男人，依然在优雅地用餐。
他的面前，摆放着九个盘子。每一个盘子里都放着一张照片。
赤晓、唐绵绵、白夜、赵构、夏岚、钱多多。
以及天擎的三人。
而在这些盘子的最中心，放着一张苏渊正在打哈欠的侧影。
“二厨虽然是个废物。但他传回来的数据很有意思。”
男人伸出那只白皙得过分的手，用叉子轻轻叉住了苏渊的照片，将其举到了眼前。
“在这个看似和平的时代。居然还藏着这样一份……极品的食材。”
“虽然看起来很柴。但这种隐藏在平凡之下的生命张力……如果是用来做成‘主菜’，那种爆发出来的风味，一定会让神明都感到颤栗吧。”
他舔了舔嘴唇，眼神中露出了那种只有美食家看到绝世珍馐时的贪婪。
“传我的命令。启动‘主菜腌制计划’。”
“我要在这头老怪物的体内。举办一场。真正的。饕餮盛宴。”
他身后的阴影中，传来了几声沉闷的、带着垂涎声的回应。
在那黑暗中，隐约可见几个更加庞大、更加畸形的身影。
那是【美食会】的主力。
那些为了进化而彻底抛弃了人性的——魔厨团。
……
钢铁食堂里，喧闹声还在继续。
赤晓她们正在为了最后一根炸鸡腿的归属权而展开激烈的眼神博弈。
苏渊则坐在角落里，一边嚼着曲奇，一边研究着食堂墙上贴着的“明天菜谱预览”。
“明天中午有蒜香排骨。嗯。这次一定要提前两分钟下班。”
苏渊在心里暗暗发誓。
他并没有感觉到来自深渊的注视。或者说，即使感觉到了，在他眼里，那也不过是几个在餐桌旁嗡嗡乱叫、试图抢他盘子里食物的苍蝇罢了。
“老师。你刚才那个塑料袋。能不能还给我？”
赤晓凑过来，一脸希冀地看着苏渊。
“我还想再感悟一下。那种‘流’的感觉。”
苏渊看了一眼手里那个已经沾满了油渍和红薯皮的包装袋，一脸嫌弃。
“拿走拿走。以后这种垃圾自己处理。别往我这扔。”
赤晓接过塑料袋，如获至宝地贴在胸口，那神情仿佛是捧着一本传世的武功秘籍。
这种荒诞的景象。
在这个充满了粘液、血肉和钢铁的地底深处。
竟然显得如此和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