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利维坦那庞大到足以扭曲人类空间感的肠道里，时间已经失去了它本该有的尊严。
对于第9号回收区的工人们来说，这里只有“干活”和“睡觉”两个维度。而对于星海学院和天擎学院的这九个正处于青春期、满脑子热血与幻想的少年少女来说，这几天的生活正以一种极其荒诞的方式，击碎着他们对“英雄”这个词的所有美好滤镜。
清晨六点，生活区的集体宿舍。
赤晓正盘腿坐在一张甚至还没她拳头厚实的单人床上，双手捧着那个已经变得皱皱巴巴、上面还残留着不明油渍的三文鱼真空包装袋。她的表情肃穆而庄严，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塑料袋上的生产日期，那样子简直像是在参悟某种能够毁灭星系的禁忌咒语。
“气流的律动。分子的共振。老师在扔出这个袋子的时候，他的手指一定是呈三十度角倾斜，利用了空气动力学和生物场的双重诱导。”
赤晓低声呢喃，声音里透着一种走火入魔般的狂热。
“我感觉到了，这不仅仅是一个垃圾袋，这是通往‘神之领域’的敲门砖。只要我能悟透这上面的褶皱规律，我那一拳下去，绝对能把那头章鱼怪揍成章鱼小丸子。”
“赤晓，如果你再不把那个散发着变质鱼腥味的垃圾扔掉，我保证在它进化出自主意识并统治宿舍之前，先用物理手段把你和它一起清理出去。”
唐绵绵一边戴着防毒面具一边疯狂喷洒着空气清新剂，镜片后方的双眼透着一种被逼入绝境的冰冷。
“而且，根据我的数据监测，你已经盯着它看了三个小时了。在这段时间里，你除了心率不齐和智商出现明显的断崖式下跌之外，没有产生任何名为‘悟道’的生物电反应。”
“你懂什么！这是意境！”赤晓梗着脖子反驳，却还是小心翼翼地把塑料袋塞进了枕头底下。
而在隔壁的男生宿舍，画风则更加令人绝望。
钱多多正穿着一身粉红色的丝绸睡衣，手里拿着一把用来刷碗的小毛刷，正对着自己的重型装甲进行着某种近乎偏执的抛光。
“赵构，你说我是不是应该在装甲的肩膀上安装两个自动洒香水的喷头？”
钱多多一脸忧伤地看着装甲缝隙里抠不出来的绿色粘液。
“这里的味道实在是太不优雅了。我昨晚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块巨大的臭豆腐，被一群名为‘美食会’的苍蝇围着转。这种精神层面的创伤，根本不是一顿红烩牛肉能弥补的。顺便问一句，今天的早饭有培根吗？”
赵构蹲在角落里，正在用异能把几块废弃的金属板捏成各种形状。他听到了钱多多的哀嚎，却连头都没抬一下。
“有没有培根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你再不快点，药师老师准备的‘晨间活力药剂’就要分发了。听说今天的配方里加了利维坦的肠道寄生虫提取物，能有效增强肠胃的抗酸能力。”
钱多多的动作猛地僵住了，他发出一声绝望的干呕，开始疯狂地往身上套那件厚重的防护服。
半小时后，基地的整备大厅。
苏渊正坐在一辆破旧的叉车顶端，手里拿着一叠刚从回收站翻出来的过期报纸，看得津津有味。他身上那件黑色西装虽然又多了几个补丁，但那种“天塌下来也别耽误我发呆”的咸鱼气质，在这一群全副武装的英雄预备役中间，显得格外显眼。
“哟，看来精神都不错嘛。”
苏渊合上报纸，看着面前这九个画风各异的学生。
“既然昨天你们已经成功打扫了‘下水道’，那今天的任务就简单多了。莫主管说，利维坦的胃壁附近出现了一些‘硬化结节’，这些东西严重影响了矿石的开采效率。你们今天的活儿，就是去把那些结节抠下来。顺便说一句，那里的胃酸水位正在上涨，记得穿好你们的雨鞋。”
“老师，我们可是英雄学院的学生！”赤晓忍不住举手抗议，“难道我们的实习内容就只有铲屎、抠脚和疏通管道吗？那个‘美食会’的会长呢？那个躲在暗处的BOSS呢？我们不去讨伐他们吗？”
苏渊从叉车上跳下来，落地时甚至没发出一点声音。他走到赤晓面前，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她的头盔。
“赤晓啊，这就是你境界不够了。你以为战斗就是大吼大叫地放技能吗？不，真正的战斗，就隐藏在这些琐碎的日常里。如果你连这头死掉的怪兽的胃壁都搞不定，你还想去搞定那些活着的怪物？”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神秘。
“而且，我打听过了，那片区域产出一种极其稀有的‘胃宝晶石’。虽然名字难听了点，但那玩意儿磨成粉加进面粉里，做出来的面条特别劲道。要是你们能弄到一块，今晚我们就吃拉面。”
“拉面！”刘小胖的口水瞬间流了下来，眼睛里冒出了饿狼般的光，“为了劲道的面条，别说是胃壁，就算是胆结石我也给它抠出来！”
“出发！”
在苏渊这种极其无耻的食物诱惑下，九个少年少女再次踏上了前往深渊的征途。
而在另一边，药师正和红蝶站在监控屏前，看着这群孩子远去的背影。
“苏老师的教学手段，还真是……返璞归真啊。”红蝶摇着折扇，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他是在教他们‘入微’。”
药师推了推厚重的眼镜，镜片后闪过一丝精光。
“利维坦的胃壁结节是最高密度的生物能量结晶，每一块都连接着微弱的神经末梢。想要完整地抠下来而不引发局部爆炸，需要极其精准的能量控制和物理感知。这可比单纯的打架要难得多。不过——”
药师话锋一转，看向了屏幕上那个正在红色预警边缘徘徊的区域。
“那里的‘寄生虫’，似乎也感应到了某种美味的接近啊。”
……
利维坦胃部区域。
这里的环境比昨天的肠道还要恶劣。脚下是深浅不一的半透明胃酸池，头顶不断有粘稠的液体滴落。四周的肉壁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上面长满了那种像珊瑚一样的黄色晶体。
“快看！那个就是‘胃宝晶石’吗？”赤晓指着高处一块闪烁着金光的结晶，眼睛都直了。
“看起来像是一颗超大号的牙结石。”唐绵绵评价道，她已经熟练地架起了采样器。
赵构正忙着在胃酸池上搭建浮桥。他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地确认金属板的耐腐蚀性。而就在他低头干活的时候，红蝶的声音再次如影随形地响了起来。
“小弟弟，需要姐姐帮你扶一下梯子吗？这里的坡度很大，万一摔下去，姐姐可是会心疼得掉眼泪的哦。”
赵构一个踉跄，手里的焊枪差点烧到自己的靴子。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镇定。
“红蝶前辈，请注意脚下。根据我的测算，你左后方三米处有一个隐藏的酸液喷发口。如果你被喷到了，那件漂亮的旗袍可就保不住了。”
“哎呀，你在关心姐姐吗？真让人感动。”红蝶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凑得更近了，那种混合了药草与体香的味道，即便隔着防护服似乎都能渗透进来，“如果衣服坏了，那姐姐只能穿你的衣服了，你会介意吗？”
赵构彻底闭嘴了。他发现和这个女人讲道理，简直比在真空环境下吹肥皂泡还要难。
就在这时，一直飞在空中的夏岚突然发出了警报。
“全员警戒！气流有异动！有什么东西正在通过喷门区域！”
话音未落。
一阵低沉的、如同雷鸣般的咆哮声从深处传来。
紧接着，几十个圆滚滚的、全身长满了肉刺的黑球从上方的管道中滚落下来。这些黑球在半空中舒展开来，竟然变成了一个个长着人脸、四肢萎缩、唯独嘴巴大得惊人的怪物。
【美食会·试菜员】。
“又是这些恶心的家伙！”钱多多发出一声怒吼，他已经不再像第一天那样缩在后面。他猛地按下了手臂上的某个开关，一个巨大的折叠炮台从他的背部装甲中翻转而出。
“【道具炼成·胡椒粉大炮】！给我去死吧！”
轰！
白色的粉末瞬间弥漫开来。这些并不是普通的胡椒粉，而是混合了高浓度辣椒素和催泪剂的生化烟雾。
那些“试菜员”虽然没有眼睛，但它们的嗅觉和触觉极其灵敏。在这一大片辛辣的迷雾中，它们瞬间乱了阵脚，发出了刺耳的哀鸣。
“趁现在！打它们的弱点！”赤晓大喊一声，双拳裹挟着高温火焰，直接撞进了怪群之中。
由于这几天的“扣肉”练习，赤晓的出拳变得极其阴毒。她不再追求大范围的爆炸，而是将火焰压缩在拳锋的一点，每一次打击都能精准地穿透怪物的甲壳，将内部的器官直接烧成焦炭。
白夜则在阴影中优雅地收割。她的刀法变得更加简洁，每一刀挥出都像是经过了精密的计算，顺着那些怪物的关节缝隙轻轻一划，动作顺滑得如同切割丝绸。
一场本该惨烈的战斗，在这一群被苏渊“折磨”了数天的少年少女手中，竟然变成了一场极具效率的“屠宰”。
甚至连一直傲慢的白狼，都忍不住皱了皱眉。
“这些星海的人……动作怎么变得这么奇怪？”
他看着赤晓那一拳一个小朋友的利落感，感觉这完全不符合他印象中那个只会乱吼的热血少女形象。
“那是‘技’的升华。”药师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一处高台之上，手里拿着个小本子记录着，“苏老师用洗碗和劈柴的方式，强行纠正了他们的肌肉发力习惯。虽然看起来很滑稽，但实战效果……真是让人嫉妒啊。”
战斗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
满地的“试菜员”残骸在胃酸的腐蚀下逐渐消融。
众人重新聚拢在了一起，虽然身上有些狼狈，但每个人眼中的自信都比昨天强了数倍。
“搞定。”赤晓拍了拍手，看向高处那块最大的结晶，“现在，该去拿我们的面条调料了！”
就在她准备起跳的瞬间。
一阵极其优雅、却带着绝对压迫感的脚步声，从那堆腐肉组成的森林深处缓缓传来。
嗒、嗒、嗒。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神经线上。
苏渊原本正在旁边的一处空地上用捡来的铁皮搭一个临时的简易灶台，听到这个声音，他有些遗憾地看了一眼手里刚切好的生姜。
“真是的，就不能让人安安静静地煮碗面吗？”
苏渊放下菜刀，转过头。
在那漆黑的阴影中，一个穿着深紫色西装、手里拄着文明杖、带着一副精致银色面具的男人，正优雅地向这边走来。
他的身后，跟着一排穿着黑色厨师服、手里拎着长达两米巨型菜刀的身影。
【美食会·总厨长】。
“这就是所谓的‘英雄预备役’吗？”
男人的声音温润如玉，却带着一种足以让周围温度骤降的寒意。
“看起来，食材的品质虽然提高了一点，但还是有些……缺乏诚意啊。”
他看向苏渊，微微欠身行了个礼。
“初次见面，深渊的残党。或者我该称呼你为……苏老师？”
苏渊推了推眼镜，眼神里少有的没有了笑意。
“我不喜欢别人打扰我做饭。”
苏渊的声音很平，却让在场所有的学生都感到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
“而且，我更不喜欢别人。用那种。看猪肉的眼神。看我的学生。”
苏渊缓缓直起腰，那根原本用来烧火的生锈铁棍被他随手拎在手里。
“这堂课的课时费，你恐怕赔不起。”
气氛在一瞬间降到了冰点。
原本那场充满槽点和笑料的实习，在这一刻，正式撞上了这片坟场最深沉的黑暗。
而在不远处的阴影里，药师已经悄然打开了一管散发着金色光芒的究极药剂。
“终于。开饭了。”
他低声呢喃，眼神疯狂。
这个充满了粘液和死亡的胃袋，即将迎来它五十年来最盛大的一次——。
崩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