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
在第9号资源回收区那个充满了荷尔蒙、廉价机油以及利维坦肠道发酵气味的钢铁食堂里,苏渊正对着面前那一碗像是在泥浆里泡过三天的“特色燕麦粥”陷入了沉思。
他那头乱得像被台风扫过的黑发下,一双死鱼眼里写满了对这个世界、对这个宇宙、以及对那个发明燕麦粥的混蛋最深沉的诅咒。
“嘿,伙计,如果你打算用眼神把这碗糊糊瞪死,我建议你先把它旁边的那个看起来像鼻涕的果酱挪开。”
一个沙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甚至还带着点漏风的声音从侧方传来。
苏渊转过头,看着正一瘸一拐挪过来的药师。
药师今天的造型足以让任何一个恐怖片导演原地退休。他那副价值不菲的厚眼镜裂开了一个极其风骚的十字口子,左边镜片完全缺失,露出了一只肿得像熟透紫李子一样的眼睛。他那件一向纤尘不染的白大褂现在看起来更像是一块用来擦拭坦克履带的抹布,到处是焦黑的破洞和暗红色的血迹。
“你看起来就像是被一头刚失恋的猛犸象强行求欢过一样,药师老师。”
苏渊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假笑,然后指了指药师那条明显不太利索的左腿。
“那是最新款的行走艺术吗?还是你终于决定把自己的骨头拆下来做成某种变态的笛子了?”
药师发出一声倒抽凉气的嘶鸣,那是屁股接触到坚硬铁凳子时产生的生理反应。他颤抖着手,从兜里摸出一支还在冒烟的药剂,看都不看就扎进了自己的大腿。
“如果你昨晚能在那锅面里少加点碱,我现在的胃部也许还存在于这个维度。苏渊,你那种打法简直比你在超市抢购最后一瓶打折洗发水时还要卑鄙。”
药师咬牙切齿地说道,随后一把夺过苏渊面前的那碗燕麦粥,也不嫌弃,仰起脖子就往下灌,像是在给一台破损的锅炉灌冷却液。
“别提那锅面,那是我的精神支柱。”
苏渊靠在椅背上,看着药师那副惨状,心里的郁闷稍微平复了一点。
“倒是你,明明快挂了还非要跑来吃早饭。怎么?怕死之前当个饿死鬼,然后在阴曹地府投诉我没请你吃最后的晚餐?”
“如果你死了,我一定会去你的坟头跳那种最下流的脱衣舞。”
药师放下空碗,打了个响亮的饱嗝,眼神里透出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狂气。
“但我不能在那之前饿死。莫正那个老狐狸刚才发消息说,今天有一批‘特别重’的垃圾要处理。如果我不来,他肯定会把这活儿全堆到我的学生头上。白狼那小子最近正处于发情期……啊不,是进化关键期,受不了这种挫折。”
就在两个中年男人(虽然苏渊外表还年轻但心态已入土)互相用言语问候对方家属的时候,食堂门口传来了一阵整齐的、充满活力的,同时也极其刺耳的喧闹声。
九个穿着黄色防护服的小鬼,像是一群刚从精神病院逃出来的黄色小人,气势汹汹地冲进了食堂。
“老师!你们居然背着我们偷偷吃小灶!”
赤晓一马当先,冲到桌边,一巴掌拍在不锈钢桌面上。那声音响得让正在旁边扫地的一台清洁机器人直接触发了报警系统,开始疯狂旋转。
“这就是所谓的‘导师的秘密会议’?一碗糊糊和一根快断掉的吸管?”
赤晓指着药师那张肿成猪头的脸,发出了极其夸张的惊叫。
“天哪!药师老师!你是去跟利维坦的痔疮搏斗了吗?为什么肿成这样?难道这种肿胀也是某种高深的基因突变吗?”
药师的脸抽搐了一下,他看向苏渊。
“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学生?如果我有这样一个学生,我会在她出生的时候就用培养皿把她扣住。”
苏渊翻了个白眼,懒洋洋地回道。
“别看我,我只教了她怎么挥拳头。至于这嘴臭的本事,那是天生的,大概是遗传了她家隔壁那个经常骂街的大妈。”
唐绵绵此时已经熟练地架起了平板,对着药师的脸开始了全方位的扫描。
“根据红外成像显示,药师老师脸上的挫伤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嗯,圆形纹路。如果我没猜错,这应该是某种硬度极高的平底锅或者某种廉价的锅盖撞击留下的。药师老师,你昨晚是去偷吃被厨师抓住了吗?”
“那是格斗留下的勋章!你们这些只知道看数据的温室花朵!”
药师咆哮着,结果因为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当场蜷缩成了皮皮虾。
白夜站在人群边缘,她今天居然破天荒地没有念中二台词。她只是死死地盯着苏渊那件被扯坏了袖子的西装,眼神中闪烁着名为“我看穿了一切”的睿智光芒。
“老师。你衣服上的这个缺口,边缘带有高频振动的切割痕迹,以及微弱的酸**剂残留。”
白夜缓缓走到苏渊面前,压低声音。
“昨晚。深渊与瘟疫。进行了一场凡人无法触及的私会。对吗?”
苏渊推了推眼镜,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
“什么私会。那是昨天清理肠道的时候,我不小心被一个老旧的抽风机卷进去了。要不是我反应快,现在你见到的就是苏渊牌肉夹馍了。”
“抽风机能切出这种几何形状的裂口?”钱多多凑过来,一脸狐疑。
“那是个进口的、带有艺术感的抽风机。有意见吗?”苏渊斜了他一眼。
钱多多立马闭嘴,转头去研究那盆堆得像小山一样的油条了。
就在这一片鸡飞狗跳的混乱中,莫正主管带着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陌生人走了进来。
原本嘈杂的食堂瞬间安静了几分。那些工程队的大叔们也纷纷停下了手中的餐具,用一种警惕中带着好奇的眼神打量着这两位不速之客。
那两人并没有穿防护服,而是穿着一种带有高分子涂层的黑色特勤装。领口处绣着一个精致的、被两把餐叉交叉托起的金色盾牌标志。
“美食会的高级纠察员?”
药师压低了声音,原本开玩笑的神色瞬间消失。他那只还没肿全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狠。
“这些苍蝇居然敢直接进基地?”
苏渊依旧坐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根吸管,正试图从空了的咖啡罐里吸出最后一点残渣。
“大概是来索赔的吧。毕竟昨天我们弄坏了人家一个挺高级的厨子。”
莫正主管领着那两人走到了苏渊和药师面前。他的神色显得非常纠诈,不停地搓着手,额头上的冷汗在白炽灯下闪闪发光。
“那个,两位老师。这两位是来自‘全球美食文化遗产保护基金会’的代表。他们说,昨天我们在清理作业时,误伤了他们的一位高级品鉴师。”
莫正的话说得极其艺术,把“恐怖袭击”硬生生地包装成了“误伤事故”。
“品鉴师?”
赤晓在一旁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是说那个长得像头猪、手里拿着杀猪刀、还想拿我们熬汤的家伙?他品鉴什么?品鉴谁的腰子更脆吗?”
其中一个黑西装男人转过头,他的眼睛竟然是纯金色的义眼,转动时发出轻微的机械声。
“这位同学,请注意你的言辞。我们美食会是受联邦合法保护的民间非营利性学术组织。主刀手先生只是在进行一项关于‘利维坦体内的食材分布’的学术研究,而你们的暴力干预,导致他现在还在基地的医疗舱里昏迷不醒。”
他那冰冷的目光掠过众人,最后定格在苏渊身上。
“苏渊老师。作为带队导师,你难道不打算解释一下吗?”
苏渊终于抬起了头。
他看着那个黑西装,慢吞吞地从兜里掏出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攒下来的、已经被揉得稀烂的食堂发票。
“解释?可以啊。”
苏渊把发票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
“昨天那个厨子打翻了我的早饭,还弄坏了我这件高定西装。根据联邦劳动法和消费者保护条例,你们打算怎么赔偿我的精神损失费和洗衣费?”
那个黑西装男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精彩。他可能预想过苏渊会反驳、会威胁、甚至会直接动手,但他绝对没想过,对方居然在跟他谈……洗衣费。
“苏老师,你这是在藐视我们基金会。”黑西装的声音冷了下来。
“别逗了,伙计。”
苏渊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他的身高并不比对方高,但那一瞬间散发出来的气质,却让那个黑西装下意识地退后了半步。
“在这里,只有两种规则。一种是莫主管的规矩,那就是干活。另一种是我的规矩,那就是别在我不高兴的时候来烦我。”
苏渊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窗外。
“现在的我,还没吃饱。所以我的心情正处于一个极不稳定的阈值上。如果你再废话一个字,我保证你会成为下一个被‘误伤’的高级品鉴师。而且,这次连修都不好修的那种。”
那名黑西装男子僵在原地,金色的义眼疯狂闪烁,似乎是在计算某种风险。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领带,丢下一句场面话。
“这件事,我们会向英雄协会总部申诉的。希望到时候你还能保持这份自信。”
说完,两个黑衣人转身离开。
“呼。吓死我了。”
莫正主管虚脱般地靠在旁边的立柱上。
“苏老师。你太刚了。那帮人背后的水深得很。”
“深不深关我屁事。”
苏渊重新坐回位置,看着赤晓她们。
“还愣着干嘛?没听到莫主管刚才说吗?今天有‘重垃圾’要处理。赶紧给我多吃两个馒头,要是等会儿有人累趴下了,我就把她打包送给刚才那两个黑西装。”
“老师!你还是不是人啊!”赤晓悲愤大叫,却还是乖乖去抢包子了。
食堂再次恢复了之前的喧闹。
药师看着苏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苏渊,你惹麻烦的本事,真的比你打架的本事还要大。”
“这就叫职业素养。”
苏渊咬了一口油条,眼神平静地注视着远处的阴影。
他知道,刚才那两个家伙只是来踩点的。真正的麻烦,已经在那头巨兽的胃袋深处,摆好了餐具。
但他不在乎。
只要今天的排骨还是咸淡适中,这个世界就算明天毁灭,他也得先吃完这一顿。
这就是魔王的哲学。
一种让所有人都想打他,却又拿他没办法的流氓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