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十五分,利维坦的体内并没有日出,只有那些因为维护不当而不断闪烁的节能灯管,散发出一种让人联想到廉价停尸间的惨白。
重型升降梯的铁门发出一声足以震碎肾结石的哐当巨响,宣告着新一天的苦力活正式拉开帷幕。
苏渊手里捏着半个从食堂顺出来的、硬得能当板砖使的法棍面包,正百无聊赖地剔着牙。他那身黑西装现在的破损程度,已经让他看起来不像是个老师,更像是刚从一场跨国黑帮火拼中侥幸生还的倒霉催会计。
“听着,你们这群还没断奶的超级英雄后备军。”
苏渊吐掉嘴里的面包屑,转过身看着那九个排成一排、垂头丧气的黄色小人。
“我知道你们昨晚在群里聊到了凌晨三点,讨论关于我的身份问题,甚至有人打赌我是个外星难民。对此我唯一的建议是,钱多多,你欠赤晓的那五十块赌资最好赶紧结清,因为今天你们要干的活,可能会让你们忙到连写遗书的时间都没有。”
“老师,偷听别人的群聊是侵犯隐私权的,这在联邦法律里起码够关你三个月。”
唐绵绵推了推那副用透明胶带缠了三圈的眼镜,由于睡眠不足,她的眼袋已经垂到了护目镜的边缘。
“而且,请务必解释一下,为什么我们要前往‘心脏起搏瓣膜区’?根据地理分布,那里是利维坦全身压力最高的地方,哪怕这老怪物已经死了五十年,那里的生物静压也足以把一个成年人压成一张标准的A4纸。”
“因为那里堵了,就这么简单。”
苏渊翻了个死鱼眼,语气里充满了那种‘你问我我问谁’的无辜感。
“莫正主管说,那里的阀门里卡了一些‘比较硬’的异物,导致基地的能量采集效率下降了两个百分点。这直接影响到了食堂红烧肉的供应量。所以,为了全基地大叔们的幸福,你们得去当一次疏通管道的管道工。这叫英雄的社会责任感,懂吗?”
“疏通管道?你管这叫社会责任感?”
钱多多发出一声夸张的哀嚎,他现在这身防护服上甚至还贴着一张他老妈寄来的、写着‘出入平安’的烫金大红字,看起来喜感到了极点。
“我身价几百亿,我爸在联邦议会都有席位,结果我跑到地底三千米来给一头死掉的怪兽掏粪?这剧本绝对是哪个报复社会的疯子写的。我要投诉,我要让我的律师团队把这具尸体买下来改成私人公厕!”
“少废话,胖子。”
赤晓一巴掌拍在钱多多的后脑勺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塑料撞击声。
“你要是再敢提你家有钱,我就把你塞进那个起搏阀门里当塞子。老娘现在的耐心已经因为没睡好觉而变成了负数,你要是想领教一下什么叫‘起床气爆发’,尽管试试看。”
白狼靠在电梯角落,双臂抱胸,银色的发丝从头盔缝隙里漏出来几缕,显得有些颓废。他瞥了一眼赤晓,冷哼道。
“野蛮人的逻辑总是这么简单粗暴。虽然我也很讨厌这个任务,但如果能看到你们这些星海的弱鸡被高压酸液淋成骨头架子,倒也不失为一种乐趣。”
“你这张嘴真的是抹了开光油了对吧?”赤晓火冒三丈。
“好了,孩子们,保持活力是一件好事,但如果把精力都浪费在这些毫无意义的口水战上,等会儿遇到那些‘主厨’留下的惊喜时,姐姐我可救不了你们哦。”
红蝶轻笑着转过身,她那件防护服被她私自裁剪了一点,显得格外合身。她扭过头,隔着面罩对着赵构眨了眨眼。
“小弟弟,今天的任务很危险。如果你觉得害怕,姐姐的后背可以借你靠一下。当然,如果你想靠在别的地方,姐姐也不介意哦。”
赵构正低头检查着自己那包特制的冷凝水泥,听到这话,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手里的扳手差点掉到脚面上。
“红,红蝶前辈。我,我带了强化支架。我可以自己站稳,不需要麻烦你。”
赵构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眼神死死盯着自己的靴子,仿佛那里正刻着什么深奥的防御术式。
“真是不解风情呢。”红蝶幽幽地叹了口气,扇子在指尖转得飞快。
此时,一直沉默的药师推了推他那副剩下一半的眼镜。他今天的气场极其阴沉,身上散发出的药剂味重得连防毒面具都快压不住了。他看了一眼苏渊,声音低沉得如同地底的裂缝。
“苏老师,你真的觉得这群孩子能处理那个地方?根据我的侦测,‘心脏区’的活性反应已经超过了临界点。那里的东西,可不是昨天那种三流厨师能比的。”
“处理不了也得处理。”
苏渊漫不经心地从兜里掏出一枚硬币在指尖翻动。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你不去碰它,它也会主动撞过来。与其等到它熟透了掉下来砸死人,不如趁着它还在锅里的时候,让这些小鬼去搅和搅和。”
电梯在一阵剧烈的抖动中停了下来。
舱门打开,一股混合着强电流和浓郁血腥味的燥热感瞬间席卷了所有人。
眼前的景象,让这群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少女彻底闭上了嘴。
这是一个巨大的、如同哥特式教堂顶端的球形空间。四周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足有十层楼高的粗大血管。这些血管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金色,内部流动的不是血液,而是近乎实质化的能量液。
而在最中央,那个本该是利维坦心脏的位置,竟然被一个巨大的、布满了眼球和利齿的肉质祭坛给占据了。
无数根黑色的导管从祭坛延伸出去,深深地扎入利维坦的主动脉中,像是在贪婪地**着这具巨兽最后的精气。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钱多多的声音都带了哭腔,“这绝对不是什么钙化组织吧!”
“那是【血肉发酵槽】。”
药师的声音里透着一种莫名的兴奋,同时也充满了忌惮。
“美食会的那些疯子,竟然试图在这里‘酿酒’。他们把整座心脏区当成了发酵缸,想要酿造出一份足以让全身细胞瞬间进化的‘神之原液’。而那个祭坛——”
他指着祭坛中央,那里坐着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就是今天的‘总厨’。也是守着这份大餐的看门狗。”
苏渊眯起眼睛。他看到在祭坛旁边,有几个被吊在半空中的透明蚕茧。里面隐约可以看到几个穿着清洁部制服的工人,正处于昏迷状态,皮肤上长满了细小的触须。
“看来,这笔几十亿的生意,已经有人提前帮我们付了‘小费’了。”
苏渊拍了拍手,那清脆的声音在巨大的空腔里回荡。
“好了,各位。虽然我也很想等警察来处理,但那个祭坛上挂着的那个紫色的果子,看起来真的挺好吃的。”
他指了指祭坛顶端一颗正在微微搏动的紫色心脏状果实。
“赤晓,你不是想要超越我吗?去把那个摘下来。谁要是能拿到它,我保证接下来的三年,他在学校里的每一顿饭,我都请了。”
“成交!”
赤晓二话不说,脚下火焰喷射,整个人像一颗红色的流星一样,直接撞向了那个诡异的祭坛。
“等等!那个位置有重力场干扰!”唐绵绵惊呼。
然而已经晚了。
就在赤晓靠近祭坛的一瞬间,周围那些金色的血管突然疯狂地抽动起来,像是一条条巨大的鞭子,封锁了所有的路线。
那个坐在祭坛上的身影缓缓站了起来。
他穿着一件破烂的、被染成黑色的晚礼服,手里拿着一根由人骨雕刻而成的指挥棒。他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个巨大的、竖着的瞳孔。
【美食会·二席·首席品酒师】。
“欢迎光临,年轻的食材们。”
男人的声音像是无数个重叠的私语,直接在每个人的脑海里炸响。
“今天的年份稍微有点新,但胜在鲜活。那么,就先从这一块最热辣的‘战斧红肉’开始处理吧。”
他指挥棒轻轻一划。
天空中的能量洪流瞬间化作了无数把金色的手术刀,对着赤晓当头落下。
“保护她!”
白狼怒吼一声,身体在半空中强行异化,变成了一头巨大的银色巨狼,替赤晓挡住了第一波斩击。
战斗在一瞬间进入了最高潮。
在这利维坦的“心脏”中心,原本属于两个学院的九个学生,在这一刻,被迫在死亡的边缘开始了他们人生中最危险的一次“团队作业”。
而苏渊。
他找了个相对平整的肉瘤坐了下来,手里重新变出了一袋蚕豆。
“药师老师,要来点吗?这家的蚕豆炒得很酥,虽然有点费牙,但真的很适合看戏。”
药师看了一眼苏渊,又看了一眼下方正在拼命的学生们,冷哼一声,却还是伸出了那只满是伤痕的手,抓了一把蚕豆。
“苏渊,你这个男人,真的坏透了。”
“这叫教育的艺术,你不懂。”
苏渊咔嚓一声咬开蚕豆,眼神里透着一种看穿一切的慵懒。
“毕竟,只有在最接近死亡的地方,才能看清楚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