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从漆黑旋涡中探出的巨大利爪，仅仅是一个轻微的颤动，便引发了利维坦心脏区内部的一场小型地震。
金色的粗大血管在狂暴的能量挤压下纷纷爆裂，喷射出的金色能量液像是在半空中下了一场华丽而致命的雨。原本高耸的肉质平台开始崩塌，地面裂开巨大的缝口，暴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正在疯狂搏动的原始神经丛。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赤晓站在一块摇摇欲坠的金属板上，手中的红色围巾被狂风吹得几乎要脱手飞走。她仰着头，死死盯着那个遮天蔽日的黑影，原本燃烧着的战意在这一刻被名为“渺小”的绝望感给硬生生地压制了下去。
“能量等级——根本无法计算！系统已经彻底红屏了！”
唐绵绵拼命按住不断发出刺耳尖叫的平板电脑。由于恐惧，她的牙齿在不断打架，发出咯咯的清脆响声。
“老师！那个大家伙要出来了！我们是不是该、该开大了？”
站在不远处的钱多多已经把自己缩成了球状，躲在机甲最厚实的装甲板后面大喊。
“开大？开个屁的大！那玩意的指甲缝都比我这台泰坦三号大！苏老师！救命啊！我还没活够，我还没花完我的零花钱啊！”
就在学生们陷入恐慌，甚至已经做好了要在这里英勇就义、或者见证苏渊再次施展“硬币神迹”的时候，一直站在最前方、背对着众人的苏渊，突然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瞳孔地震的动作。
他转过身，动作非常熟练地把解开的袖扣重新扣好，顺便理了理那件已经破得不成样子的西装领口，语气极其平淡地吐出了两个字。
“跑路。”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除了远处怪兽的咆哮和塌陷传来的轰鸣，九个少男少女此刻脸上的表情简直可以凑成一副名为“你特么在逗我吗”的表情包全集。这种冷场持续了足足三秒，直到一块巨大的碎石砸在他们脚边才被打破。
“跑路？”
赤晓愣在原地，声音因为过度的震惊而彻底变了调。
“老师！反派大BOSS就在眼前！那只爪子都快捅到你鼻尖了！你居然跟我们说跑路？在这种热血漫的转折点，你难道不应该大喊一声‘交给我’，然后帅气地把那个黑洞填平吗！”
“别开玩笑了，那是加班，而且是义务加班。”
苏渊翻了个死鱼眼，动作利索地捡起地上的那半瓶乌龙茶，确认没洒之后才重新踹回兜里。
“你们还没看清楚现状吗？这里现在已经不是实习区了，这里是由于管理不善导致的‘重特大安全生产事故现场’。我们这种拿工资的实习生，第一守则就是不要给救援人员添乱。”
他指了指后方那部正在缓缓下降的应急升降梯，眼神中透着一种老油条般的睿智。
“天塌下来，有拿高薪的人顶着。我们这种赚点学分的穷鬼，现在的唯一任务就是保护好自己的小命，然后去食堂看看还能不能抢到最后一份宵夜。”
“可是，苏老师！”
白狼从阴影中走出，他身上银色的毛发还在不自觉地颤抖。这是生物遇到上位捕食者时的本能恐惧，无法靠意志压制。
“我们是英雄学院的学生！这种时候逃跑，难道不会被钉在耻辱柱上吗？”
“耻辱柱又不能当饭吃。”
苏渊冷哼一声，伸手拍了拍白狼的肩膀。这一下力道极大，直接把这个骄傲的少年拍得矮了半截。
“听着，小鬼。只有活着的英雄才能被钉在柱子上，死掉的英雄只能被埋在坑里。那边那个穿西装的厨子还没死透呢，你们要是留在这，正好够他拿来当餐后的开胃小菜。”
姬灵此时也从高处的监控位跳了下来。她摘下耳机，表情罕见地严肃，但语气依然带着那种玩世不恭的调侃。
“苏老师说得对，这地方已经失控了。”
姬灵看了一眼手中的终端，上面的红色光点正密密麻麻地向这边汇聚。
“我刚才收到了最新的军方通讯。第9号回收区驻扎的‘守护者兵团’已经出动了。三位现役A级英雄正在赶来的路上。不仅如此，还有两位一直隐藏在回收区、不参与排名的老怪物也动身了。”
她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揶揄，看向了正在发愣的学生们。
“最重要的是，联邦英雄协会刚刚发布了紧急通告。S级英雄，排名第12位的【重炮泰坦】已经在五分钟前通过轨道舱降落，目标直指这里。所以，这里很快就会变成S级的大型拆迁现场。你们要是想留下来当建筑垃圾，我也不介意。”
听到S级英雄的名字，众人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那是属于这个世界的最高战力，是他们目前只能仰望的神谕。
“看吧。”
苏渊摊开双手，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大人们管着呢。既然专业人士已经接手了，我们这种业余组还留在这里干什么？难道要留下来给S级英雄鼓掌吗？”
“撤！赶紧撤！”
钱多多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操控着残破的机甲，一瘸一拐地冲向了升降梯，速度快得惊人。
“既然是S级英雄接手，那我就放心了！老师，我们要不要现在就去自助餐厅占位子？”
“你这个胖子倒是挺上道。”
苏渊笑了笑，对着众人挥了挥手。
“走吧。趁着利维坦还没彻底‘呕吐’，我们先离开这个不舒服的胃袋。”
在三位老师的带领下，九名各怀心思的学生开始在那复杂的血管森林中快速穿梭，向着安全区域撤离。逃跑的路上，气流狂暴得像是要把人撕裂，不时有巨大的血肉碎块从头顶掉落，砸在金属通道上发出惊心动魄的闷响。
药师走在队伍的侧翼，他那双厚厚的镜片下，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苏渊的背影。刚才那一战，虽然短暂，但他看得清清楚楚。苏渊明明有能力在那个大厨子彻底变身前将其抹除，但他却选择了最原始、最费劲的肉搏。
甚至，在那只巨大的利爪出现的瞬间，苏渊的眼神里竟然闪过了一丝失望。
他在失望什么？是嫌对手不够强？还是嫌这出戏演得不够精彩？
“苏老师。”
药师突然开口，声音被防护服的通讯器过滤得有些沉闷。
“你刚才，其实可以杀掉那个会长的吧？”
此言一出，周围几个学生的耳朵同时竖了起来。尤其是唐绵绵，虽然她正在跑路，但手里的记录仪可没停下，镜头死死对准了苏渊。
苏渊踩过一滩绿色的粘液，头也不回地应道：
“杀掉？为什么要杀掉？那可是美食会的会长。要是死在了我这个小小的F级导师手里，英雄协会的调查组能把我的祖宗十八代都翻出来。我这种只想安稳领养老金的人，可不想卷进那种麻烦的国际政治纠纷里。”
“可是他们是坏人啊！”赤晓忍不住插了一嘴，她的一头红发在风中乱飞，“他们要在城市里投毒，还要把人当成食材！这种坏蛋，难道不应该当场制裁吗？”
苏渊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头，看着赤晓那张充满了正义感的、有些稚嫩的脸庞。那一刻，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深邃，甚至透着一种让人感到陌生的冷漠。
“赤晓，你记住了。”
苏渊的声音很轻，却准确地在每个人的耳膜上跳动。
“我只是你们的老师，负责教你们怎么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里活下去。但我不是救世主。我没有义务，也没有那个兴趣去为了所谓的‘大义’去和一群疯子玩命。”
他盯着赤晓的眼睛，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如果你觉得这种正义需要有人去执行，那就等你们自己变强了之后，亲手去握住那把剑。至于现在——”
苏渊指了指前方已经打开的升降梯大门。
“你们唯一的正义，就是别死在我的课上。”
赤晓彻底愣住了。她看着苏渊那副依然有些驼背、看起来毫不起眼的背影，心里却翻起了惊涛骇浪。这种冷淡到近乎残酷的哲学，和她在课本上学到的“英雄守则”完全相反。但不知为何，看着苏渊那双在黑暗中依旧平静的死鱼眼，她竟然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姬老师。”
唐绵绵凑到了姬灵身边，压低声音问道：
“关于那个莫正，除了他之外，这里真的还有其他的内奸吗？刚才那个会长的意思，好像整个回收区都已经烂掉了一样。”
姬灵冷笑一声，手指在虚空中飞快划过，几段加密的通讯记录出现在投影上。
“莫正只是个贪财的小卒子。真正的麻烦在于，美食会早已在这具尸体里建立了一套独立的循环系统。他们买通了这里的安检，渗透了这里的供能系统。刚才发生的那些‘事故’，其实是一场针对性的大清洗。”
姬灵看了一眼远处的阴影，语气变得有些玩味。
“某些人觉得这头利维坦死得太久了，肉质不够鲜活。所以他们想用这个城市的鲜血，来给这道‘主菜’调调味。而我们，不过是刚好在这个点，被那个地中海大叔给骗进来的‘配菜’罢了。”
“也就是说，”赵构狠狠咽了口唾沫，“这是一次黑吃黑？”
“差不多吧。”姬灵耸耸肩，“不过现在，那些吃白食的家伙该倒霉了。因为这顿饭，主人家已经不打算让他们吃下去了。”
轰隆——！
远处的地层再次传来一声巨响，冲击波甚至让升降梯都剧烈摇晃起来。
众人顺着通风口的缝隙看去，只见几道如流星般的光束正以极高的速度从天而降，狠狠地砸进了利维坦的背脊。在那光束之中，几股强大到让空气都产生扭曲的气息轰然爆发。
“看吧。”
苏渊带头走进了升降梯，反手按下了上行的按钮。
“大人管的事，我们就别操心了。”
升降梯开始急速攀升。在那狭窄的舱室内，九个少年少女看着脚下的深渊，听着那逐渐远去的怪物咆哮。劫后余生的庆幸、对强者的向往、以及对这个世界黑暗面的初次触碰，让他们每个人的神色都显得极其复杂。
十分钟后，众人回到了地面基地的隔离层。这里的空气清新得让人想哭，不少学生甚至直接瘫坐在地大口呼吸。
苏渊走出电梯，第一件事就是掏出那个已经冷掉的红薯，大口大口地啃了起来。
“呼。活过来了。这地底的空气真不是人吸的。”
他看着远处那几个正一脸崇拜地围着受伤英雄要签名的学生，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神色各异的药师和姬灵。
“苏老师，关于刚才那个‘塑料袋’里的感悟！”赤晓快步凑了过来，眼神变得无比真诚，“你是不是其实早就知道怎么引导利维坦的能量了？”
苏渊低头看了一眼那破塑料袋。
“那是我刚才装三文鱼剩下的油。大概是由于它的润滑效果太好，让你的脑子终于不生锈了吧。”
苏渊随意地敷衍了一句，然后指了指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自助餐厅。
“好了！实习任务暂时由于不可抗力中止。现在的任务是：全员，目标餐厅，不准剩下一点红烩牛肉。如果我发现谁的盘子里还有剩菜——”
苏渊露出了一个恶魔般的笑容，背景仿佛燃起了紫色的火焰。
“那明天的负重跑，就改成在这些粘液里爬行吧。”
“啊！老师你果然是魔鬼啊！”
在一片充满了生机的吐槽和笑骂声中，这群在死神镰刀尖上跳了一圈舞的年轻人们，勾肩搭背地冲向了食物的方向。
而在他们身后，在那荒芜的冰原之下，属于成人的、真正的血色博弈才刚刚拉开帷幕。
苏渊仰起头，看着天空中划过的又一道救援流星，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在这个世界当老师，有时候比当魔王还要累啊。”
他再次咬了一口红薯，迈开步子，走向了那充满烟火气的、温暖的人群中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