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这种生物，一旦闲下来，就会开始思考一些完全没有意义的问题。
比如，为什么面包掉在地上永远是抹了黄油的那一面朝下？为什么人类在洗澡的时候会突然觉得自己是个歌神？以及，为什么眼前这个自称“人民教师”的男人，正瘫在堆满过期漫画的沙发上，一脸严肃地教导她们如何通过“躺平”来规避社会性责任。
星海英雄学院，特别行动组活动室。
“听好了，小的们。”
苏渊推了推鼻梁上那副不知从哪捡来的半框平光镜，手里拿着一根已经舔得干干净净的冰棍木棒，将其当成了教鞭，有节奏地敲打着黑板上那个巨大的、用红色粉笔画出的“休”字。
“所谓的职业生涯规划，并不是教你们如何成为拯救世界的英雄，而是教你们如何在还没被怪兽吃掉之前，就先拿到全额的伤残补助和退休年金。这叫前瞻性思维。”
赤晓蹲在椅子上，手里抓着半个由于受热不均而微微发酸的包子，眼神里充满了那种对未来社会深深的绝望。
“老师。虽然我很想听从您的教诲，但就在三分钟前，王富贵主任刚刚把一份《关于星海学院毕业生就业意向调查表》拍在了我的脸上。他还说，如果我再敢在志愿栏里填‘职业吃货’，他就让我去后山跟那头变异野猪同吃同住同劳动。”
“啧。肤浅。简直是太肤浅了。”
苏渊长叹一口气，随手将木棒投向垃圾桶，却因为力道太轻，木棒在桶边缘跳了一下，掉在了地板上。他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强行维持着导师的威严。
“职业吃货怎么了？在这个怪兽横行的时代，能够把敌人吃干抹净也是一种强大的战斗力。你们看那边的刘小胖，他现在的战绩有一半是靠嚼出来的。”
“老师，请不要把那个只会吃坏肚子的笨蛋和我们的职业规划联系在一起。”
唐绵绵推了推眼镜，镜片后射出一道冰冷的、足以切断光缆的数据光芒。她把一张打印出来的表格拍在苏渊面前。
“这是本届十六名学生的初步意向汇总。由于您之前的‘言传身教’，现在的统计结果非常惊人。龙傲天想去电力公司当人体充电宝，说是这样可以不用打架就能拿高薪。钱多多想去当职业收租公，顺便买下英雄协会。白夜……”
唐绵绵转头看向角落。
白夜正裹着那件快要长毛的黑风衣，正在用毛笔在白纸上练习签名。
“吾之宿命，乃是于暗夜的尽头开设一家名为‘虚无’的深夜食堂。每一位客人都要在进门前先背诵三章深渊教义，否则只能喝白开水。这就是吾之救赎。”
“看。这不就是多元化就业吗？”苏渊欣慰地点了点头，“非常有创意。非常有格调。”
“创意你个大头鬼啊！”赤晓忍无可忍地拍案而起，“隔壁林风老师正带着学生在练习如何帅气地接受媒体采访，还请了专业的礼仪老师教他们怎么在镜头前露出完美的八齿微笑！我们呢？我们在这里讨论怎么在深渊里煮面条吗！”
就在特别行动组的内部矛盾即将升级为物理冲突的时候，活动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黑色紧身衣、戴着墨镜、浑身散发着一种“我很专业，但我很贵”气息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是英雄协会派驻学校的实习咨询顾问——赵铁柱（自称）。
“早安。各位未来的支柱。”
赵铁柱摘下墨镜，露出一双充满了职业倦怠感的鱼尾眼。他看了一眼正在扣脚的苏渊，眼角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随后强撑着笑脸看向学生们。
“我是来为各位进行一对一职业心理测评的。毕竟，英雄不仅仅是武力的体现，更是心理素质的博弈。我们希望通过这次评估，发掘出你们内心最深处的渴望。”
“渴望？”钱多多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手里晃着一叠支票，“我的渴望就是不用工作也有钱拿，你能帮我实现吗？”
“……钱同学，请配合。这是严肃的学术活动。”
赵铁柱深吸一口气，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台造型极其古怪的仪器。那玩意儿长得像是个被压扁的头盔，上面插满了各种五颜六色的电线，末端还连接着一个巨大的液晶显示屏。
“这是‘灵魂画像仪’。只要戴上它，它就会模拟出你二十年后的模样。如果你的人生目标偏离了正轨，它会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这么神奇？”赤晓狐疑地凑上去，“那万一我二十年后变成了秃头怎么办？它能帮我植发吗？”
“……不能。”
测试开始了。
第一个上去的是龙傲天。
当他戴上头盔的那一刻，显示屏一阵剧烈抖动。几秒钟后，画面定格。
那是一个穿着笔挺西装、正站在巨大的共享充电桩矩阵前，一边流着口水一边疯狂充电的……秃顶大叔。
“滴滴滴！警告！检测到梦想极度猥琐！该受试者已彻底沦为社会齿轮的润滑油！英雄指数：负一百！”
“哇呀呀！这不是我！绝对不是我！”龙傲天发出了惨绝人寰的尖叫，捂着头冲出了教室。
第二个是钱多多。
画面中出现了一座巨大的、由金币堆成的小山。而钱多多正被压在山底，手里拿着一个账本，正一边哭一边算着今天要交的遗产税。
“滴滴滴！警告！检测到守财奴人格暴走！该受试者已由于过度焦虑而引发心血管疾病！预计寿命剩余：三天！”
“我不听！我的钱是万能的！”钱多多也抱着头跑了。
接下来是白夜。
画面中是一间阴暗的地下室。白夜正戴着老花镜，在一盆还没洗干净的章鱼足面前，一脸虔诚地念着：“三千烦恼丝，不如一碗章鱼烧。”
“滴滴滴！警告！检测到中二病已转化为老年痴呆！该受试者已完全丧失与外界沟通的能力！”
白夜愣在原地，手中的签字笔掉在了地上。
“深渊……竟然是章鱼味的吗？”
看着自己的学生全灭，苏渊坐在椅子上，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哈哈哈哈！赵顾问，你这机器太准了！简直是真理之口啊！快，让我也试试，我想看看我二十年后是不是已经躺在沙滩上数钱了。”
赵铁柱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他本来是想来给这些孩子做心理辅导的，结果现在全给整崩溃了。
“苏老师。这机器不能随便给导师用，万一数值太大……”
“没事，我心理承受能力强。”
苏渊不由分说地夺过头盔，极其暴力地扣在了自己头上。
那一瞬间。
整个活动室的灯光突然变得忽明忽暗。
原本还在滋滋响的“灵魂画像仪”，此时却发出了如同野兽临死前的低吼声。显示屏上的色彩开始疯狂扭曲，红橙黄绿青蓝紫混成了一团浆糊，就像是有一个疯子在屏幕后面乱泼油漆。
“警告！警告！检测到非法数据侵入！”
“能量数值：溢出！逻辑链：崩溃！”
“画面生成中……”
所有人，包括跑回来的龙傲天和钱多多，都屏住了呼吸盯着屏幕。
画面定格了。
然而，屏幕上并没有出现苏渊二十年后的样子。
那里只有一片漆黑。
绝对的、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漆黑。
就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哪怕只是盯着看两秒，都会觉得灵魂要被吸进去。
在那片漆黑的中心，隐约浮现出一双眼睛。
那不是苏渊那副懒散的死鱼眼。
那是一双没有任何情感、冷漠到了极致、仿佛在注视着万物生灭的瞳孔。
“咔嚓。”
一声清脆的响声。
这台价值数百万联邦币的“灵魂画像仪”，在这一刻终于承受不住那种莫名的压力，直接在苏渊的头顶上炸成了一堆废铁。黑色的浓烟升腾而起，一股焦糊味弥漫开来。
苏渊摘下只剩个外壳的头盔，有些无辜地眨了眨眼。
“那个。赵顾问。这玩意儿的质量好像不太行啊。我刚才还没开始想我想吃什么呢，它就先炸了。这保修期还没过吧？”
赵铁柱呆立在原地，他看着那一地的碎片，又看了看苏渊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画面……刚才那个画面……”
他呢喃着，眼神中充满了从未有过的恐惧。作为接触过无数英雄和反派的高级心理师，他刚才在那片黑暗中，分明感受到了一种能够将整个世界都轻易抹除的绝望感。
那不是未来。那是不该存在于这个次元的真实。
“苏老师。你到底……”
“我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未来的我帅炸了，导致机器自惭形秽了？”
苏渊拍了拍西装上的灰尘，重新露出了那副欠揍的笑容。
他转过头，看着那群还在发呆的学生。
“看什么看？体检结果都出来了，还不赶紧去练功？龙傲天，你想当充电宝？先去给我跑五十公里，不跑完不准充电！钱多多，你想被钱压死？去，帮赵构搬砖去，体验一下底层人民的艰辛！”
“赤晓！别盯着那包子看了，里面长毛了你都没发现吗！”
在苏渊的一顿咆哮下，活动室再次恢复了鸡飞狗跳的日常。
学生们骂骂咧咧地被赶了出去。
走廊里，赤晓一边跑一边小声嘀咕。
“喂。你们刚才看到了吗。老师那个黑暗的画面。”
“看到了。”唐绵绵眼神凝重，“那根本不是数据能模拟出来的东西。那感觉……就像是世界在那里终结了一样。”
“哼。那是终焉的归宿。”白夜紧紧握着刀柄，“吾早就说过，那个男人，是超越了生死轮回的终极魔神。你们这些凡人，现在才明白吗？”
就在她们渐行渐远时。
活动室内，苏渊看着窗外的晚霞，轻轻推了推眼镜。
“灵魂画像么。”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眼神中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落寞。
“如果真的能看到未来。我也想知道。我这种活了太久的家伙。到底能不能等到下班的那一天啊。”
他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一枚硬币，在指尖灵活地翻转着。
那枚硬币在夕阳下折射出一道耀眼的弧光，却照不进他眼底那片最深沉的影。
“算了。先去食堂看看今天的特供红烧肉有没有打折吧。”
在这个充满了异能和混乱的学院里，魔王的日常，依然在荒诞不经中缓慢前行。
而在校门口的阴影处，那个戴着墨镜的黑衣人，正冷冷地对着耳麦汇报：
“确认完毕。目标的精神领域无法被‘灵魂画像’捕捉。他已经彻底抹除了自己的命运轨迹。计划进入第二阶段——启动‘虚无陷阱’。”
晚风吹过。
新一轮的麻烦，似乎又要像夏天的苍蝇一样，嗡嗡作响地飞过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