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海塔前的广场上，喷泉断裂的水管依然在不知疲倦地向着天空喷洒着自来水，在阳光下形成了一道凄美而又不合时宜的彩虹。
苏渊站在那个直径几十米的深坑边缘，身上那件“心静自然凉”的背心已经变成了充满洞洞装风格的乞丐服。他保持着那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僵硬得像是一尊刚刚出土的兵马俑。
周围的群众保持着死一般的寂静。
这种寂静并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大脑处理信息过载而产生的短暂宕机。毕竟，正常人的逻辑回路里并没有“花衬衫大叔徒手扇飞激光炮”这个选项。
就在这个足以让社会学家写出十篇论文的尴尬时刻。
“卡！完美！太完美了！”
一声充满了激情的、甚至带着几分破音的呐喊，突然从人群外围炸响。
教导主任王富贵手里举着那个不知何时又找回来的金色大喇叭，像是一头发情的公牛一样冲进了场内。他一边跑，一边疯狂地挥舞着手臂，脸上洋溢着那种只有在奥斯卡颁奖典礼上才会出现的浮夸笑容。
“各位观众！各位市民！大家看到了吗！”
王富贵冲到苏渊身边，一把搂住苏渊的肩膀（苏渊嫌弃地缩了缩脖子），对着周围那些还处于懵逼状态的摄像机大吼。
“这就是我们星海英雄学院为了庆祝城市争霸赛，特意筹备了三年的——【超真实·沉浸式·全息投影动作大戏】！”
“刚才的那一切！爆炸！光束！还有这个大坑！全部都是——特效！”
全场依然死寂。
大家看了看那个深不见底的坑，又看了看坑里那个被揍得不成人形、明显已经断了好几根骨头的白昼。
“那个……”一个拿着话筒的女记者弱弱地举手，“可是主任，我刚才好像看到那个白衣服的人吐血了，而且吐得很有层次感，不像是番茄酱。”
“那就是演技！”
王富贵面不改色，甚至更加亢奋了。
“那位躺在坑里的先生，是我们特聘的国际顶级特技演员！为了这一个镜头，他排练了整整一千次！那种吐血的弧度、那种骨骼碎裂的音效，全都是为了追求极致的艺术效果！大家难道不应该为这种敬业精神鼓掌吗？”
苏渊转过头，用一种“你这辈子不当骗子真是可惜了”的眼神看着王富贵。
王富贵拼命给苏渊使眼色，眼皮都要抽筋了。
苏渊叹了口气。为了不赔钱，为了不坐牢，他只能违背良心地点了点头。
“啊。对。是特效。”
苏渊举起手里那个已经变成废铁的炒锅。
“这也是道具。泡沫做的。你看，软的。”
他随手一捏，坚硬的黑铁炒锅在他手里就像是橡皮泥一样被捏扁了。
这一手“捏铁如泥”的表演，终于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先带的头，发出了一声惊叹。
“天哪！真的是道具！铁锅怎么可能这么软！”
“我就说嘛！人类怎么可能徒手扇飞激光！原来是全息投影！现在的科技真发达啊！”
“那个特技演员演得太好了！刚才那个被揍飞的表情，简直绝了！奥斯卡欠他一个小金人！”
“哗——！！！”
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瞬间淹没了整个广场。原本惊恐的市民们此刻脸上洋溢着看了免费大片的喜悦，纷纷拿出手机对着废墟狂拍。
“苏老师！看这边！摆个Pose！”
“那个坑里的演员！别装死了！快起来谢幕！”
躺在坑底、虽然昏迷但依然有一丝意识尚存的白昼，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气得一口老血卡在喉咙里，原本还能抢救一下的伤势瞬间加重，彻底晕死过去。
身为新黑暗的首领，S级强者，他这辈子受过最大的侮辱不是被打败，而是被打败后还要被当成是一个“演得很像”的龙套演员。
“快！后勤组！把演员抬下去休息！记得加鸡腿！”
王富贵趁热打铁，指挥着几个早已准备好的校医冲进坑里，把白昼像抬死猪一样抬上了担架，迅速撤离现场。
“呼……”
王富贵长出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的背都被汗湿透了。他转头看向苏渊，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道：
“苏渊！你这次玩得太大了！你知道为了圆这个谎，我死了多少脑细胞吗？”
“这不能怪我。”
苏渊摊开手，一脸无辜。
“是那个家伙非要在市区开大招。我只是被迫自卫。而且，你不觉得这个结局很圆满吗？大家都很开心，除了那个躺在担架上的倒霉蛋。”
“圆满个屁！”
王富贵咬牙切齿。
“比赛终止了。彻底终止了。”
“哈？”苏渊的笑容凝固了。
就在这时，广场上的大屏幕亮起。
星海市市长那张严肃的大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乱成一锅粥的市政厅。
“紧急通告。鉴于本次城市争霸赛过程中出现了‘不可控的激烈表演’（指苏渊拆楼），以及出于对城市基础设施保护的考虑。组委会经过慎重研究，决定——”
“本届城市争霸赛，即刻终止。”
“不再进行后续的排位赛。不再设立冠军。所有参赛队伍的积分冻结。”
“重复一遍。比赛结束。大家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这一则通告，就像是一盆零下二百度的液氮，直接浇在了苏渊的头顶。
他僵硬地转过脖子，看着王富贵。
“那个。主任。”
苏渊的声音有些颤抖。
“既然没有冠军。那我的‘终身免单金卡’……”
王富贵怜悯地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了。飞了。变成泡沫了。”
“不仅如此。”
王富贵从怀里掏出一张刚刚打印出来的罚单。
“由于你在‘表演’过程中损坏了星海塔的外墙、地面的大理石砖、以及那个喷泉系统。虽然市长看在你是‘为了艺术’的份上没有追究刑事责任，但维修费还是要赔的。”
“这是账单。大约是你未来五百年的工资总和。”
苏渊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条。
在那一瞬间，他仿佛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比刚才白昼撞击地面的声音还要响亮。
“我不服！”
苏渊仰天长啸，悲愤欲绝。
“我拯救了城市！我打败了魔王！为什么不仅没有奖励，还要背债！这不公平！我要黑化！我要加入反派组织！”
“晚了。反派组织的首领刚被你打进医院，现在没人敢收你。”
赤晓、唐绵绵和白夜三人走了过来。她们看着自家导师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虽然很想笑，但还是努力憋住了。
“老师。想开点。”赤晓递过来一瓶水，“至少您现在出名了。刚才有好几个导演来问您的经纪人电话，说想请您去拍动作片。”
“拍片？我？”苏渊翻了个白眼，“演什么？演那个被生活压迫的中年社畜吗？”
“不。他们说您有一种独特的、名为‘虽然很强但看起来很欠揍’的气质，非常适合演那种开场就被主角打脸的反派龙套。”唐绵绵冷静地补充道。
苏渊：“……”
就在这时，天擎学院的皇甫耀带着人走了过来。
这位傲慢的大少爷此刻看起来也有些狼狈，但他看着苏渊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轻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甚至带着点恐惧的复杂情绪。
“苏渊。”
皇甫耀开口了。
“虽然官方说是表演。但我知道，那是真的。”
他看了一眼那个深坑。
“那种力量……根本不是特效能做出来的。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
苏渊把罚单塞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为了毁灭证据）。
“我就是一个欠了一屁股债、现在只想找个地方蹭饭的穷老师。”
苏渊看向皇甫耀，眼睛突然亮了。
“对了。既然比赛取消了。那我们之前的赌约是不是还算数？那个三七分账……”
“不算！”皇甫耀果断拒绝，转身就走，“比赛都取消了，哪来的分账！我们天擎还要赶飞机回去！再见！不，再也不见！”
看着天擎众人落荒而逃的背影，苏渊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连个盒饭都不管吗？这群有钱人真是太抠门了。”
……
次日。
星海英雄学院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如果忽略掉校门口那堆积如山的粉丝信和礼物的话。
昨天的“表演”彻底火了。
各大媒体的头条全是苏渊那张穿着花衬衫、拿着炒锅痛殴“特技演员”的照片。
标题更是五花八门：
《震惊！星海学院隐藏的影帝！》
《论一个物理老师的自我修养：如何用炒锅打出核爆效果》
《那个男人，重新定义了“特技”二字》
教室里。
苏渊趴在讲台上，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名为“自闭”的黑色气场。
“老师。别难过了。”
赤晓坐在第一排，嘴里叼着棒棒糖。
“虽然没有免单卡。但我们还有食堂啊。大妈说看在你昨天‘表演’那么辛苦的份上，今天的红烧肉给你留两块。”
“两块？”苏渊抬起头，眼神空洞，“以前都是三块的。这就是人走茶凉吗？”
“知足吧。”唐绵绵推了推眼镜，“根据网络舆情监控。现在有超过五十个名为‘苏渊后援会’的组织正在成立。虽然他们的主要活动内容是收集您的表情包和鬼畜视频，但这也算是人气的体现。”
“吾之导师。”
白夜站在窗边，看着操场上那些正在模仿苏渊“炒锅流”剑法的学生们，眼神深邃。
“您虽然失去了金钱。但您赢得了……嗯，某种奇怪的信仰。现在全校男生都觉得，只要穿上花衬衫和拖鞋，就能变强。”
苏渊看了一眼窗外。
果然。
操场上到处都是穿着大花裤衩、脚踩人字拖的学生在跑圈。那场面，简直就像是一个大型的流浪汉集散中心。
“这所学校……没救了。”
苏渊捂住脸，发出了绝望的呻吟。
“我只是想当个普通人啊。为什么要把我变成时尚icon（偶像）？”
就在这时。
教室的门被推开了。
王富贵一脸喜色地走了进来。
“苏老师！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又怎么了？是不是又有哪个导演想找我演猴子？”苏渊头也不抬。
“不是！是您的债务问题解决了！”
王富贵挥舞着一张支票。
“刚才。姬氏财团的姬无双女士派人送来了一张支票。说是为了感谢您昨天‘精彩的演出’，以及顺手保护了星海塔的结构安全。这张支票不仅够赔偿维修费，甚至还有剩余！”
“真的？！”
苏渊瞬间复活，直接瞬移到了王富贵面前，一把抢过支票。
看着上面那一串零，苏渊的眼睛里流下了感动的泪水。
“姬总大气！姬总身体健康！”
“但是。”王富贵话锋一转，“姬女士还有一个小小的要求。”
“什么要求？只要不让我去裸奔，什么都行！”
“她说。”
王富贵表情古怪地说道。
“她希望您能担任姬氏财团旗下新品牌——‘无敌炒锅’的形象代言人。并且要拍一组宣传照。要求是：穿着那件花衬衫，拿着炒锅，摆出那种‘我很强但我很饿’的表情。”
苏渊：“……”
全班学生：“……”
“哈哈哈哈哈哈！”
爆笑声瞬间掀翻了屋顶。
“老师！接！必须接！我想看！”赤晓笑得直拍桌子。
“已预订首发海报。”唐绵绵光速下单。
“这……或许也是一种修行。”白夜忍笑忍得肩膀都在抖。
苏渊拿着支票，看着这群笑得没心没肺的学生，又看了看王富贵那张期待的脸。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行。”
“为了生活。我忍。”
“不过，能不能商量一下。能不能把花衬衫换成黑西装？我觉得那样更有魔王的气质。”
“不行！甲方指名要花衬衫！那是灵魂！”
在这个充满了欢笑和吐槽的午后。
星海市的危机解除了。
魔王的退休生活，虽然依然充满了波折和债务，但似乎……
也变得越来越热闹了。
至于那个倒霉的白昼？
据说他在医院醒来后，看到电视上关于“特技演员”的报道，直接气得再次昏迷，并被医生诊断为“严重躁郁症”，转入了精神科。
这，大概就是最好的结局吧。
（第七卷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