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周三的傍晚五点三十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缓缓停在云顶庄园那扇巨大的雕花铁门前。
车门打开,两只擦得锃亮的皮鞋先后踏在昂贵的地砖上。
“听着,这次的伪装参数已经调整过了。”
耳机里,夏城的声音依旧冷淡而稳定,伴随着键盘敲击的背景音,“之前的丁默面部数据可能已经被赤铁帮的监控记录,所以这次我微调了骨骼架构和面部肌肉走向。现在的你,看起来更像是一个……虽然有点能力但长期被生活和上司压榨导致精神萎靡的资深社畜。”
“……大少爷,您不觉得这个描述和我本人没多大区别吗?”
奥丁叹了口气,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手感温热、粗糙,甚至能摸到下巴上新长出来的胡渣。
这就是围城科技的杰作,光学生物拟态发生器2.0版,其实就是微调了一下参数。
此时的他,依然穿着那身皱巴巴的灰色西装,但五官变得更加平庸,眼角的细纹更深了一些,看起来就像是那种你在地铁上一眼就能看到十个的、毫无存在感的中年上班族。化名依然是丁墨,身份是随行秘书。
而站在他身边的,是一个身高接近一米九的壮汉,穿着一套紧绷绷的深蓝色条纹西装,肌肉几乎要把布料撑爆。他留着板寸头,左眼还有一道显眼的刀疤,看起来凶神恶煞,活像是个刚从监狱里放出来的重刑犯。
这就是艾什的新皮肤,化名是周雄真。
“别抱怨了,”艾什开口了,声音经过拟态发生器处理,变得粗犷而沙哑,但这并没有掩盖住他语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慵懒,“这副身体的机动性很差,视野也受到了限制。我比你更难受。”
“二位,通行证已经生效,”陈管家的声音接入频道,“你们现在的身份是天际重工的区域代表和他的秘书。这是一家与夏家有业务往来的空壳公司,资料背景已经做全了,放心进去。”
“收到。”
艾什整理了一下领带,随后挺起胸膛,大摇大摆地走向大门。奥丁则迅速进入角色,微微佝偻着背,提着公文包,唯唯诺诺地跟在后面。
验票,安检,入场。
云顶山庄的主建筑大厅,与其说是住宅,不如说是一座宫殿。
巨大的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洒下璀璨的光芒。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悠扬的小提琴声在空气中流淌。身着华服的男男女女手持香槟,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关于股票、游艇和哪个公司又出事了的话题。
“唉,有钱人……”
奥丁的视线扫过那些贵妇脖子上的项链、绅士手腕上的名表,以及餐桌上那些甚至叫不出名字的昂贵食材,伪装下那眼眶里的灵魂之火都在颤抖。
“收起你那穷酸的想法,”艾什目不斜视,嘴角保持着一种属于成功人士的傲慢微笑,“我们的目标是顶层包厢,以及制造混乱。”
就在两人准备穿过人群,寻找通往楼上的电梯时,一个声音叫住了他们。
“哎呀!这不是周总吗?”
一个身材矮胖满脸油光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走了过来,脸上堆满了生意人特有的油腻笑容。
“真的是您啊!我就说背影怎么这么眼熟!我是宏达建材的王德鑫啊!上次在那个……那个资源交流会上,我们好像见过?”
坏了,遇上自来熟了。
“王总?”
艾什停下脚步,转过身。
奥丁本以为这个平时神出鬼没只会杀人的刺客会不知所措,或者干脆用杀气把对方吓跑。
然而,那个满脸横肉的“周雄真”,突然露出了一个爽朗豪迈的笑容。他伸出那只大手,重重地握住了王德鑫的手,用力摇了摇。
“哎哟!王老哥!瞧我这记性!我就说今天出门喜鹊叫,原来是遇上贵人了!”
艾什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完全就是个在酒桌上混迹多年的老油条。
“上次那个会人太多,老弟我喝多了,没能跟老哥好好喝两杯,是我的不对!怎么,最近还在搞建材?我听说那个北区改造项目,老哥你也参了一脚?”
“哪里哪里!那是跟着夏二少爷喝口汤嘛!”王胖子被这一声老哥叫得骨头都酥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倒是周总您,听说天际重工最近在搞那个……什么动力核心的研发?那可是大买卖啊!”
“嗨!也就是混口饭吃!”艾什大手一挥,“现在行业内卷得厉害,我们也就是做做底层逻辑的优化,搞搞赛博生态赋能,顺便打通一下上下游产业链的闭环……难啊!”
“是是是!赋能!闭环!周总高见啊!”王胖子听得一愣一愣的,显然是没听懂,不过也连连点头。
奥丁站在旁边,手里提着公文包,看着那个侃侃而谈、满嘴黑话和商业术语的硬汉,眨了眨眼睛。
……谁能想到这个皮套下是一个高冷男青年刺客?
“那个,这位是?”王胖子终于注意到了旁边一脸呆滞的奥丁。
“哦,这是我的秘书,老丁,”艾什随口介绍道,“老实本分,就是木讷了点,带出来见见世面。还愣着干嘛?给王总敬酒啊!”
“啊?哦!王总好!王总您随意!”
奥丁赶紧换上一副唯唯诺诺的表情,甚至还配合地弯了弯腰。
“好好好,肯干就好,”王胖子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跟艾什寒暄了几句,这才心满意足地去寻找下一个目标了。
看着王胖子远去的背影,艾什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恢复了那种冷漠的表情。
“专业啊,厉害。”奥丁由衷地竖起了大拇指。
“潜入任务的基础课程罢了。”艾什整理了一下被王胖子抓皱的袖口。
摆脱了王胖子,两人加快了脚步。
“晚宴七点开始。现在五点四十五,”耳机里传来夏城的声音,“那位贵客尚未抵达,夏彦正在楼下应酬,顶层的私人会客厅暂时是空的。那是我们潜入的唯一窗口期,但通往顶层的电梯有独立安保,需要特殊的虹膜认证。”
“我去搞定电梯。”艾什低声说道,“奥丁,你去寻找制造混乱的节点。等到七点半谈判开始,我们需要一场‘意外’来分散安保的注意力。动静不能太大,否则会直接封锁现场;也不能太小,否则引不开顶层的守卫。”
“这要求可真高……”奥丁嘟囔了一句。
两人在走廊的拐角处分开。
艾什端着酒杯,向着电梯的方向走去,脚步虚浮,背影看起来就像个寻找厕所的醉酒客人。
而奥丁,则提着公文包,转身钻进了通往后勤区域的走廊。
“芙蕾,扫描结构图。”
“收到~ 这里的供能线路很复杂呢,”芙蕾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地下室有备用发电机组,如果切断主线路,备用电源会在0.5秒内启动。想要彻底断电,得同时炸掉三个节点。”
“太麻烦了,而且风险太高,”奥丁摇了摇头,“这种级别的安保,我去炸发电机肯定会被发现。有没有别的?”
他一边假装欣赏走廊上的挂画,一边在脑海里浏览着夏和雪发来的宾客名单和安保分布图。
突然,他的视线被窗外露台上的一群人吸引了。
那是一群穿着军装的人,看起来应该是某个私人武装公司的代表。其中一个身材高大、半边脸都是金属义体的军官引起了奥丁的注意。
那个军官正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额头上满是冷汗。他的那只机械手臂正在不自然地抽搐,关节处的指示灯在红黄之间疯狂闪烁。
“那是……”奥丁眯起眼睛。
“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芙蕾提示道,“那个义体的神经连接单元似乎过载了,正在产生排异反应。如果不进行干预,大概十分钟后会自动强制休眠。”
“排异反应?”
奥丁的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诶,我有想法了。”
“主人大人?”
“稍微干扰一下他的神经信号,让那只机械臂失控那么一下下。”
一个失控的、拥有重火力的义体军官,在宴会现场突然发疯无差别攻击周围的设施,这绝对是一个足够大又足够意外的混乱源。而且,没人会怀疑到一个路过的秘书身上。
“这主意不错!只要在他身边五米范围内释放一次微波脉冲就行!”芙蕾兴奋地说道。
“好,就这么办。”
奥丁整理了一下领带,深吸一口气,准备向那个露台走去。
他在脑海里构思着路线:穿过前面的走廊,绕过那个正在自拍的贵妇,然后……
砰。
就在他转过一个转角,脑子里还在计算着微波脉冲频率的时候,他忽然感觉自己撞上了一团柔软的东西。
就像是撞进了一团带着体温的云朵里,触感柔软得令人心惊。
一种淡雅却极具侵略性的香气瞬间充满了他的鼻腔。那不是青涩少女的甜腻果香,而是一种馥郁迷人,又带着一丝危险气息的幽香。
“唔……”
一声轻微的、带着一丝慵懒的闷哼声从上方传来。
奥丁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抬起头。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极美的女人。她看起来约莫二十五六岁,身材高挑,穿着一件剪裁大胆的深紫色晚礼服。那礼服的布料如同流水般贴合在她身上,完美地勾勒出了她那犯规的傲人曲线。
特别是刚才奥丁撞到的地方……那种极具压迫感的身材曲线,让奥丁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她有着一头和菲莉娅如出一辙的银色长发,如瀑布般顺滑地披散在肩头。而那双不同于菲莉娅那种欧珀般多彩的纯金色眼瞳,深邃、威严,却又总是带着三分笑意。
塞蕾娜·奥斯菲尔德,菲莉娅的姐姐。
“……啊,抱……歉。”
奥丁感觉自己的灵魂之火漏跳了一拍。他赶紧低下头,做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实在对不起,女士!我没看路……您没事吧?”
塞蕾娜并没有生气。
她伸出一只戴着黑色蕾丝手套的手,轻轻拍了拍自己胸口并不存在的灰尘。
“没事。”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独特的慵懒和磁性,听得人耳朵发痒。
然后,塞蕾娜微微俯下身,那双金色的眼睛直视着“丁默”的双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这位先生,走得这么急……是在找什么人吗?”
这个距离太近了。
“呃……不,不是,”奥丁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搬出了之前准备好的那套说辞,“我是天际重工周总的秘书丁墨,我家老板在找洗手间,我……我是去帮他探路的。”
“天际重工?周总?”
塞蕾娜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词,眼神里闪过一丝思索。
“原来是周总的人。……那个满嘴赋能和闭环的有趣家伙?”她似乎刚才也听到了艾什的忽悠。
“是的,就是他。”奥丁尴尬地赔笑。
“呵呵……”塞蕾娜轻笑了一声,直起身子,“那我就不打扰您了。”
她侧过身,让开了路。
“去吧,丁秘书。祝您晚宴愉快。”
“谢谢!谢谢您!”
奥丁如蒙大赦,赶紧低着头,从她身边匆匆走过。直到走出了十几米远,拐进了通往露台的走廊,奥丁才长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好险……这女人的气场太强了,感觉比帕克斯还要恐怖。”
“主人大人……”芙蕾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一丝颤抖,“刚才……刚才那个姐姐身上,有一种好可怕的能量反应喔……”
“我知道,”奥丁擦了擦额头的汗,“赶紧干活,离她远点。”
……
然而,奥丁不知道的是。
在他身后的那个转角处,塞蕾娜并没有离开。
她依然站在那里,身体倚靠在墙壁上,姿态慵懒而优雅。
她并没有看奥丁离去的背影。
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刚才被奥丁撞到的地方,或者说,是看着刚才奥丁站立过的位置。
“……地狱的,硫磺味?”
她轻声呢喃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那是无论多么精妙的光学生物拟态,都无法完全掩盖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