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一个人忽然意识到‘这样的日子能永远持续下去该多好啊’，那他距离完全相反的想法大概也不远了。因为那是非连续性存在啊。”
“那样和空转的列车完全没有区别吧。”
天台上的那个人，一定是风吹来的吧，连同着她的发丝。装满了酒的塑料袋，以及从便利店买来的醒酒的茶饮堆在我和她的脚边。
终究还是觉得太浪费了，我买完菜后决定把酒搬到学校的天台存放。反正之后大概也不会再买了，而且她也还要喝。只有喝掉的酒才是有意义的。
“所以这就是稚的结论？”
她没有回答我，只是一边小口呷着辛口一边看着天空。今天的夜空能够看到星星，我才忽然意识到天台本是供天文部使用的。名存实亡的天文部，唯一的部长和唯一的部员都在这里。不过也只是为了得到天台的使用权而已。
是这样夜空带来的预感吧，她的出现并不让我感到意外。就好像1后面是2。
“1后面一定是2吗？”她曾问过这样的问题。但我想是吧。
我会把酒拿到天台，或许也是为了遇见她。这并不是结果论。有关妹妹的事令我稍微有些困扰。
“咳咳...这样果然不行啊。”
并不是觉得那样的生活有什么不好，而是单纯调制的酒太难下咽了。便利店的柳橙汁完全没有盖住七七八八的酒液带来的灼烧感，从咽喉一直延伸到胃的底端，无法分辨出松子和龙舌兰的味道。我往冰杯里又倒了些柳橙汁。
“呐，悠。你知道的吧，人为什么会忘记。”
铝罐和玻璃杯发出了碰撞声。将酒一饮而尽的她随意地把罐子扔了出去。像夜晚的向日葵一样，被风撕扯着的它很快便不知去向了。她从兜里掏出烟衔在嘴上，打火机的火光映照着她的脸。是百合动漫里会成为女主的长相。
“我说啊...”
“人的灵魂和空的酒罐哪个会更重，很显然不是吗？呐，悠。回答我的问题。”
这并不显然，我也并不认同在有垃圾袋的情况下随意乱扔的行为，但无论是“人啊，一生下来就是在困扰别人的，并且还要一直困扰下去”还是“我的世界丢失了那个物件的认知，所以这只是我把东西变不见的魔术而已”之类的理由，我都无法反驳她。因为我只是笨嘴拙舌的人类罢了，而她是搭乘银河铁道的少女。
但我还是觉得酒瓶子重一点，所以总有一天全人类灵魂之诗会被越来越多的酒瓶子压垮。
“...我不知道啊。”
我既不是红皮书的读者也非弗洛伊德之流，所以即使经常忘记也从未深究其中的原因。把我当成那种只会念叨四个字母再给自己贴上标签的baka会比较好哦。
烟无可奈何地消散在夜空中。烟丝上的火星莫名的遥远。
“.....那个，给我喝一口。”
她向我的玻璃杯伸出了手。别把玻璃杯也扔了就行。
“给。”
“咳咳...这绝对是亵渎啊。”
只凭感觉随意地加入酒精往往就会以这种结局收场。她的胸腔剧烈抽动着，却并没有把酒杯还给我的动作。
“完全就是浪费柳橙汁。”
“抱歉。”
只是因为可惜柳橙汁吧，没有还给我。我会浪费更多的柳橙汁，这一点我相当精通。
“因为不重要啊。因为不重要才忘记。”
她又喝下一口，稍微皱了皱眉，轻咳了一声。
“会有人记得一个月前吃的早饭吗？会，但那不重要。会有人记得自己小时候坐在三排四座同学的生日吗？会，但那不重要。人的大脑有八百亿个神经元，地球上有十五亿人，相乘得到的数字中一定会包含无数个一，但那也不重要。对于那亿兆个不重要的一，我们还是忘记掉更好，因为一和我明天早餐吃什么没有关系，和会遇到什么人也没有关系。”
“悠，来猜下我在抽什么烟吧。”
她扬了扬指缝间的烟。好像是有一点印象的。
“七星？”
“所以说你只是羡慕我啊。”
她摇了摇头，拿出了烟盒朝我晃了晃。我才想起她只抽万宝路这件事。因为她是好女人。
“对于‘当下’的‘自己’没有意义的‘一’，当然是选择忘记最好吧。我会抽什么烟，会喝哪种酒，会买哪种便当对于悠当然是没有意义的事，所以悠就忘掉了。”
“不...”
但她是律师，是普罗泰戈拉，是来自天空的少女。像濑名稚这样的名字无法定义。
“这就是我的结论啊。不过悠，你早就知道了吧。”
她把快见底的杯子塞到了我的手上。这便是她的答案。诡辩，但是无法辩驳。
“只不过忘记了而已。对吧。”
或许是这样吧。我知晓世间的一切真理与真相，只不过忘掉了而已。所以我要忘记对妹妹的哥哥没有意义的一切，或者忘记妹妹的哥哥的一切，这是她的结论，或许也会是我的结论。好在这是无限期的选择题。
我喝掉了她剩下的那一点，依然带着灼烧感，即使化掉的冰块稀释了很多。
喝酒是为了什么呢，这样的问题莫名地出现在脑海，我想不起答案。但我知道和她有关。
“呐，悠。喜欢我吗。”
她伸手扳过我咀嚼话语的脸，轻轻笑着。
“喜欢。”
“都说了你只是羡慕我啊。”
她笑得很开心，用混杂着烟味和酒味的嘴唇碰了碰我的嘴角。以及少女的气味。
“我一定会记住的。”
只不过我的记性在关键时刻一向很差。一直如此。
“等哪个王子亲吻你，让你从人鱼变成人再说吧。”
笑着松开了我的脸，她背转身去继续看着夜空。
我想我是喜欢她的。“喜欢是另一个人的一切对你都有意义”，无非是不符合她的某一些诡辩罢了。她所说的一切即是真理，也是诡辩，所以我不相信也无所谓。
喝过酒吹夜风是很舒服的。只不过今天我得早些回去了。
因为妹妹还在家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