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那巧了,我也是。”
贺臻瑶笑了笑,有些俏皮地冲我眨了眨眼。
......
呵呵,这种套近乎的把戏也太老套了。
不过我倒是有些兴致看她到底要说什么。
“我小时候最讨厌自己的母亲了。”
贺臻遥微微低下头,声音里透着一丝落寞,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
这个贺臻瑶么?
我还以为她从小就是成绩优异听父母话的乖乖女。
“母亲是我小学时的班主任,但那时的我,无论怎么拼命学习,哪怕考了全年级第一,她也不愿多关注我一点...”
“相反,她总是把心思花在那些对学习毫无兴趣、天天考全班倒数的孩子身上。即使他们根本不愿意学习。”
贺臻遥抬手按住被风吹乱的发丝,眼神渐渐放空,仿佛回到了那段青涩的时光,
“母亲也不惯着他们,一到课间休息就来教室捉他们,利用一切空闲时间抓到办公室里给他们补习功课。
“因为这个,那些整日被母亲强迫补习的坏孩子们,就会转头来欺负我。”
“就因为我是班主任的女儿。”
......
说到这儿,她的嘴角浮起一抹苦笑。
“既然那些坏孩子都不愿意学习,干脆就让他们自生自灭好了,为什么非得做那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所以我小时候最讨厌的人就是母亲,呵,很幼稚吧~”
我痴痴地看着她的侧脸,内心百味杂陈。
......
这还是第一次有老师同我诉说自己的过往。
她的声音渐渐飘远,眼神落在天边的晚霞上,直到天边那片晚霞也逐渐消失。
我第一次见老师露出这种神情 ——明明说着厌恶的往事,睫毛却沾着温柔的光。
从她的表情中我没有看出任何讨厌或憎恶。
反而只有怀念和向往...
“但升上大学后,一个偶然的机会,我遇见了小学时曾经欺负过我的同学。”
“当时我明明都已经忘记那家伙的长相了,但他却一眼就认出了我。”
让我不敢相信的是,当初那个死活不肯学习的坏孩子,居然考上了重点大学。
我看向贺臻瑶的表情,她的眼中闪烁着惊喜与感慨。
“他见到我时一脸兴奋,说什么都要拜访一下小学时的班主任,也就是我的母亲。”
“他说在自己人生中最迷茫的阶段,只有母亲坚定不移地站在了自己的身后,成为自己的后盾,为自己指引正确的方向...”
“如果没有母亲的话,或许自己初中就会变成混混,高中毕业后就变成无业游民,混迹于各种大街小巷。”
贺臻瑶突然转身,眼睛亮得惊人。
“全力支持一个人,帮助一个人...
原来能够给一个人带来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你不觉得很棒吗?
贺臻瑶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她看向我,眼中满是期许。
“正因为如此,我也想选择能够成为他人后盾,为其照亮人生的职业。”
“就像我的母亲一样。”
贺臻遥顿了顿,目光变得柔和而坚定。
“当我真的成为了老师之后,才理解当年母亲做到的事远没有我想得那么简单。
“虽然我现在做的还远远不足,但我会朝着这个目标努力前进的。
.......
我喉咙发紧,攥着校服的手指关节发白。
可惜这种童话故事般美妙的结局,注定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无论自己如何努力,降临在自己头上的只会是不幸和灾祸。
七岁那年暴雨倾盆,交织着机床的轰鸣声,父亲染血的手掌遮住了我整个视野。
初二那年画笔初扬,刚触到自由的羽翼,梦想却如那碎了一地的通知书一般折戟。
这些不幸都是自己应得的惩罚罢了。
这是没有任何人可以改变的事实。
......
“呵,什么改变别人的人生,你以为自己是神吗?说到底你就是把我当成你拯救游戏里的工具!说的这么伟大,只不过是为了满足你无聊的虚荣心罢了!”
“从一开始你已经认定了像我这种人以后一定会自甘堕落,成为社会上无用的'垃圾’不是吗?不然你谈什么拯救呢?在你的认知里差生如果没有人来拯救,就等于无用的废物,是这样吧?”
......
我一口气把这些积压在心底多年、如火山般喷涌的怨气发泄出来,也不管这番话究竟是冲着谁。
要是此刻我能看到自己的表情,那一定是狰狞可怖、面目狰狞吧?
“怎么?说不出话了?被我说到痛处了?”
我的攻击似乎是达到了效果。
她怔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盯着我。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我用尽最尖锐的语气和话语去攻击她,字字如刀。
试图击碎她一直以来努力的目标,击碎她成为教师的初衷...
可我知道,这不过是我将多年的不甘与委屈,转移出去的方式。
.....
我不信即使说到这个份上,贺臻瑶还能不生气吗?
我等着她动怒,等着她反驳,等着她卸下自己的伪装,可她却突然笑了。
她垂眸握了握拳,再抬头时目光平静。
“不,江绫。我从没觉得你没用。正相反,我发现你真的很聪明,心思细腻,口才也很好
,如果你能把这些一半用在学习上,你的成绩早就提高了。”
......
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我明明都用尖锐的这样攻击她了。
她脸上那笑容很轻,带着点无奈,又有几分释然。
“至于你说的我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算是吧...”
“母亲曾对我说过,人活在这个世上就是为了满足些什么。有些人是金钱,有些人是权利...”
“而我呢,只要能够帮助一名在黑暗中迷失方向的孩子,引导她到走向光明的道路,这样我确实很满足了。”
......
换作从前那些老师,此刻怕是早已暴跳如雷,指不定还会扬起巴掌要来扇我了。
可贺臻瑶只是静静站在那里,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温柔地笼住我倔强的轮廓。
晚风掠过她肩头,珍珠发夹轻轻晃动,像是在无声诉说着什么。
或许贺臻瑶真的和那些老师不一样也说不定...
“但是,已经太迟了....”
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没用了。